“见过卢夫人,”陈氏今日打扮得倒华丽,穿得也贵气,只是在这间小宅里显得很突兀,彷佛是刚刚参加了宴会还未卸妆,她人又纤薄,巴掌小脸全被妆发淹没,卢雅竹看了她半天也没看出她的真切模样来,只道:“坐吧。”
口吻自然是冷淡的,纪永年就见陈氏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坐下了。
“夫人和小娘子见谅,本是早早出了门的,不过叫家中小娘子临时绊住了脚,所以迟了。”范尚仪依旧陪侍在陈氏身边,此时又替她开口解释。
“是阿乔吗?”纪永年问:“她怎么了?”
“是,是,是我的小女儿。”陈氏支支吾吾,声音又轻,“她,她手,手上不知怎的长了疹子,谁挠都不行,非要我来挠。真是,真是失礼了。”
“怎么不叫媪母去哄?”卢雅竹是不太信这话的,养孩子自然有许多突发的事情,但总有仆妇可以照顾。
“有几个小婢女的陪她玩的。”陈氏细声细气,倒和邹氏很不同,“只是没有媪母。”
“夫人舐犊情深,两个小娘子都是自己哺乳养育的。”范尚仪这话叫卢雅竹有些吃惊,一时没有收住神色,见陈氏低下头去,她也不好说什么。
“阿乔的妹妹叫什么?”纪永年好奇问。
“叫庄木。”陈氏抬起脸来,面孔被粉膏盖了一层又一层,还是白白的,耳朵尖却红了。
官宦人家的妇人没有自己哺乳的,寻常商贾譬如邹家,只要是有些积业的,大多是请了媪母来喂养。
“乔木啊。”纪永年笑道:“真是姐妹俩的名字。”
她一笑就分外喜人的,陈氏的神色也和缓了一些。
“阿扬是好孩子的。”她彷佛是鼓足勇气才说了这样一句,又不好意思地看了卢雅竹一眼,对纪永年飞快道:“你进门,家里都交给你。”
“夫人。”范尚仪又道:“长幼有序,哪能说这样的话?倒显得是纪小娘子不讲理了。”
陈氏不知该怎么说话,自从得了卢雅竹的帖子之后她就紧张得茶饭不思,昨夜根本就没有睡着,来的路上她都攥潮了一条帕子,方才进门又好像是飘进来的,都不知道该怎么迈步子。
范尚仪教的那些话她全忘了,不记得要怎么彰显这桩赐婚的体面,怎么摆长嫂的架势,不记得要说什么来给纪永年立规矩,好稳固自己和两个女儿的地位。
她一进这小院子,见到纪永年和卢雅竹就慌得什么都忘了,早起范尚仪还一句句又教了一遍,可那些话太拗口,那些意思又不是陈氏的本心,她又蠢又笨的,怎么记得住?
早知道就让吴氏替自己来一趟了,可临出门的时候被庄乔看见了,她那表情简直像是见着一个笑话要扭扭歪歪地出去丢人现眼了。
“她出身好?她有媒有聘?她是妾!贵个出天也是妾!你叫个妾去见卢夫人和叔母?!娘啊,你这是存心要毁小叔的婚?”
陈氏叫庄乔气得直掉眼泪,脸上的妆补了又补,所以才迟了。
“陈夫人随口玩笑罢了,哪里就显得我不讲理了?”纪永年人都没进庄家门,当然不会去接这句话。
范尚仪道:“小娘子如此体谅,想来你们二人往后定能相处和睦。”
她话里有种挑拨的风味,叫卢雅竹觉得可笑,纵然她再怎么不喜欢这婚事,纪永年总也是要嫁进庄家去的。
今日一看这陈氏软绵绵,谁都能掐捏一把,虽然出身不高,见识浅薄,但应该不是个挑事的性子,更看不出一丝一毫能镇得住那么多妾的架势,真是奇怪。
至于这范尚仪么,薛妃禁足多时,而且庄亦鸿都回来了,她怎么还能在庄家待的这样安稳?
不过,薛妃不会被禁足一辈子,年前应该就会被解除。
但容妃和六宫二十四司的女官这些时日已经配合默契,四皇子也已经进了馆学启蒙,薛妃想要从容妃手里想要拿回权柄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纪永年和薛妃结了那么大的梁子,当然是不能叫她重得权柄。
“娘怎么想?”回家的路上,纪永年见卢雅竹这般心事重重的,忍不住问。
“你怎么想?”卢雅竹却问。
纪永年想了想,道:“陈夫人的确太怯弱了些,可见范尚仪根本没教她待人接物,反而好像总在隐晦地贬低她,我也不知这感觉对不对。”
“这庄家,”卢雅竹皱了皱眉,“不是个清静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温泉庄 “可永年,
天一日日冷下来, 简直就像是杀头的日子迫近。
卢雅竹一面虽难过不舍,一面也忙得很,要置办两个女儿的嫁妆。
其中也有一件好事, 礼部递来消息, 说婚期前半月, 孟扶煦可以出宫待嫁。
卢雅竹既盼着时候快到, 又盼着别到,纠结的不知该怎么好了, 打算着接了孟扶煦出来,她和纪永年都着跟孟扶煦一同住到翊善坊的宅子里去。
卢雅竹忙忙碌碌的,叫旁人看来总也忙出了几分喜色。
柳氏也不便叫她帮着张罗柳纪两家的婚事, 韦道平知道黄萤娘和邹氏不甘愿,躲得飞快, 只可怜了林惠音。
“妹妹哪里去?”林惠音喊住要出门去的纪永年,快步走上前在她身边贴了贴, 玩笑道:“馥馥香香的美人不准走,先叫我靠一靠, 缓缓气儿。”
“二嫂嫂同三嫂嫂待得久了,愈发会玩笑。”纪永年被她搂着臂膀,道:“二嫂嫂这是又要去见大嫂嫂?”
林惠音点了点头,道:“其实真不该叫我去说的,我越是说, 她越觉得柳家是破草庐一间, 柳文照更是个……
林惠音掩住纪永年的耳, 只听‘半瞎的脏种’五个字,惊得纪永年一缩脖子。
“大嫂嫂说的?不会吧?是不是大伯娘说的?”这话太毒,听得纪永年很不舒服。
“正是了。”林惠音拍了拍纪永年的手, “你大哥哥应了婚事之后,你大嫂嫂其实都快叫我说服了,只去邹氏跟前坐一坐,她又摇摆起来,听说前日夜里,不知怎的,还将你大哥哥顶的去了外院睡。所以我想着,今儿叫柳文照下了值后来上一趟,陪你祖母一道用个晚膳,也叫上你大嫂嫂,好叫她瞧个仔细。”
柳文照不是拿不出手的,他从小到大都斯文端正,聪慧稳重,只是少时因为父亲乃养子,逢年过节走亲访友的时候,总叫另几房堂亲排挤着,大了又埋头苦读,兢兢业业,所以来纪家次数也不多。
“那颖初呢?”纪永年明白柳文照很需要这门婚事来帮助自己彻彻底底成为柳家人,在纪均定门下站得更稳当,只不过她隐隐又觉得,纪颖初还真未必能降得住柳家另外几房人。
“她,她又是支支吾吾的模样,看着就叫人心烦。”林惠音摇了摇头,玩笑道:“不过道平昨个发了善心陪我去坐了坐,她说起柳文照也是有人想的,他弹奏昌益公主私自蓄水,累及百姓那事过后,道平的堂姑姑就来问过她的,只不过她那时回的痛快,说柳文照的婚事要你翁翁做主的,人家这才歇了心思。”
“还是三嫂嫂聪明。”纪永年玩笑道,鼻尖叫林惠音刮了刮,“哎,是她聪明,她这么一说,我就见颖初不说话了,拿一双眼眺外头,手上又慢慢悠悠转手绢玩呢。”
纪永年不知道纪颖初这婚事好不好,就如她不知道自己这门婚事好不好一样,所以她只是笑了笑。
“你这是要上哪去?”林惠音问。
“新得了间庄子,今儿瞧瞧去。”纪永年说的就是昌益公主给的那间温泉庄子。
“那你早去早回。”林惠音扬了扬帕子,本要继续往柳氏院里去,转念一想,道:“不成,非得缠了道平陪我。”
林惠音去缠磨了韦道平好一阵,总算把她从暖呼呼的屋里给拉扯了出来,两人玩笑着从廊上过时,正见纪颖初要出外门去的背影。
“颖初?”林惠音走上前去,见玉阁手里还提着食盒,不由蹙了蹙眉,道:“去见你二姑姑?”
“二叔母、三叔母。”纪颖初道。
“是。”纪颖初也有些不自在,“祖母实在心里念着她。”
卢高轩这段时日也没提和离的事了,纪庆芙还以为他只是一时起意,跟从前一样哄哄便好了,可他还是态度冷淡,休沐那日也不在家,纪庆芙心里起疑跟了过去,才发现他把一车车的添妆往翊善坊的宅子送。
原来不是不想和离了,而是因为妹妹好事将近,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邹氏被禁足多时,得知孩子被卢家抱走养,在房间里指天戳地又发作了一通,但除了黄萤娘和纪颖初之外谁也没听着个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