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长青望着妹妹眼中坚定光芒，心中最后一丝试图劝阻的念头，终于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夏长青颓然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瓷杯边缘，良久，才抬起眼。
“乔乔，秦大哥，”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们可知，三皇子夏临安在朝中的根基，究竟有多深？”
他无需等回答，径自说了下去：
“我在翰林院这两年，虽职位不高，却也看得分明。六部之中，吏部、户部、兵部，要害位置上，或多或少都有他的人”
“或是明面上的拥趸，或是暗中效力的门生故吏。科道言官里，为他摇旗呐喊、攻讦异己者，不在少数。地方上，尤其江南富庶之地、边关紧要军镇，与他往来密切的封疆大吏，也绝非一二人。”
他顿了顿，苦笑道：“这还只是表面上的。面之下，他经营多年的情报网络、暗卫死士，以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能量巨大的江湖势力和商贾巨富的支持……更是盘根错节，难以估量。”
他的目光从夏乔脸上移到秦昭脸上，带着沉重的无力感：
“皇上虽已苏醒，龙体渐安，但毕竟沉疴已久，精力难复鼎盛之时。且经此一病，皇权威势难免有所折损。而太子殿下……”
他声音低了下去，未尽之言，谁都明白——太子失踪多年，生死不明，在朝野心中，几乎已与“废黜”无异。
“你们此刻回来，身份一旦暴露，所要面对的，绝非仅仅是一个阴谋篡位的三皇子。”
夏长青的声音发紧，“而是要对抗一个经营十数年、几乎已将触角伸及朝野上下每一个角落的庞大势力集团。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夏乔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被吓退的惊惶，也没有盲目的乐观。
她等夏长青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二哥，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我知道对手强大，知道前路艰险，知道我们此刻的力量，看起来微乎其微。”
“可是二哥，有些石头，并非一开始就是石头。而有些卵，也未必真的不堪一击。”
她转过身：“三皇子势力再广，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他靠的是威逼利诱、结党营私，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里必有缝隙，人心也未必全都归附。”
“父亲虽暂时失势，但正统大义仍在祖父手中，在天下人心中。我们并非毫无依仗。”
“我们确实势弱，但我们在暗，他在明。我们有祖父的信任，有师公的扶持……”
她看向夏长青，“还有像二哥你这样，虽知前路艰险，却仍愿为我们忧心、想要保护我们的至亲之人。”
“我们或许暂时是卵，但我们可以聚沙成塔，可以合众连横，可以等待时机，可以一击中的。”
“二哥，我们回来，不是为了送死，也不是为了意气用事。”
夏长青看着妹妹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光芒，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韧与智慧。
他忽然意识到，他的妹妹，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强大。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最终，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既然你们心意已决，既然这是必须要走的路……那么，算上二哥一个。”
“我在朝中职位虽低，人微言轻，但身在翰林，接触文书档案、听闻朝议风声的机会总比旁人多些。”
“三皇子及其党羽的动向、朝中微妙的人心变化、甚至是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蛛丝马迹……或许，我能为你们留意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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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异常？
夏长青沉默了良久，他抬起眼望向夏乔和秦昭：“你……打算怎么做？需要二哥做什么？”
夏乔心中一暖，知道二哥这是用最实际的方式。
她略一思忖，问道：“二哥，你现在翰林院任职，日常接触文书档案，往来官员也多，近来……可曾听到或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事？哪怕是很细微、看似无关紧要的异常？”
夏长青闻言，眉头微蹙，仔细回想。
他在翰林院这两年，行事一向低调谨慎，秉持着多听多看少说的原则。
朝中波涛暗涌他有所感，但具体到“不寻常”的细节……
他摇了摇头：“大的异动倒是未曾听闻。三皇子一党近来似乎也颇为安静，至少明面上如此。不过……”
他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眼神里透出些许疑惑：
“倒是有件小事，说来有些奇怪，也可能是我多心了。”
“哦？何事？”秦昭问道。
“是我住处隔壁的那个院子。”夏长青道，“那院子空了怕是一年多了，主人似乎在外地为官，一直无人居住。可就在这几天，忽然有人住了进去。这倒不算稀奇，许是主人回来了，或是租售出去了。奇怪的是……”
他顿了顿：“那马车进出的时间颇为蹊跷。多是夜深人静之时，或是天未大亮的清晨。前两日我因有份紧急公文需熬夜赶出，恰好听到了那边的动静。”
“当时心中好奇，便悄悄从窗隙看去，正瞧见他们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合力抬下一个颇显沉重的长条形铁箱笼，上面用厚毡布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究竟是何物。若说是野兽，这两日隔壁却安静得出奇，并没有野兽的声音。”
“二哥，你看到的这情形，具体是几日前的什么时候？”夏乔立刻追问，神色专注。
“应该是……两日前的子夜过后。”夏长青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漏刻的位置，肯定道。
“两日前……”夏乔喃喃重复，脑中飞速回想今日马车途经的路线、停留的地点，以及下车后周遭的环境气息。一种隐约的熟悉感，如同水底暗流，在她心头涌动。
“二哥，你再好好回想一下，在三四日之前，甚至更早一些，那个院子附近，有没有过类似搬运东西进出，或者任何不同寻常的动静？哪怕是很轻微的？”
夏长青凝神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三四日前……我那时并未熬夜，睡得沉，未曾留意。白日里似乎也无异常。”
秦昭见夏乔神情有异，问道：“乔乔，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夏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
“我说不清，”她微微蹙眉，声音很轻，
“但这里……从我们走进这巷子、进入这院子时，空气里弥漫的那种……混合着旧木、尘土、……让我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和今天……感觉很像。”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或许，只是巧合。也或许……我们应该去看一看。”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示意秦昭和夏长青噤声，自己则放轻脚步，径直走到院子里。
夏长青和秦昭对视一眼，都屏息跟了上去。
夏乔站在自家小院中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仿佛在捕捉风中残留的每一丝信息。
随即，她睁开眼，目光投向那堵并不算高的隔墙。
墙那边，静悄悄的。
她凝神感知了片刻，对秦昭低声道：“大哥，隔壁院里没有暗卫或高手的气息。”
秦昭微微颔首，示意明白。
夏乔不再犹豫，后退两步，足尖在院中石凳上一点，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墙头，落在隔壁院子的泥土地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院内果然如夏长青所说，有种久未住人的清冷感。院子里散落着些枯叶，角落的杂草也未经修剪。正房和厢房的门窗都紧闭着。
夏乔迅速而谨慎地扫视了一圈。
很快，她注意到正房西侧的窗户纸，比其他窗户要新一些，糊得也略显仓促。她屏住呼吸，贴近窗缝，向内望去。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两椅，靠墙有一张旧木床。
两个穿着粗布衣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桌边，就着一碟咸菜和几个馒头，默默地吃着晚饭。
他们动作迟缓，身上没有丝毫练武之人的气息。
夏乔又悄然绕到后院看了看。后院更显荒芜，一口井，几丛野草，并无特别之处。
整个院子，除了这两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老人，再无旁人。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仅仅因为一丝气息的相似，就疑神疑鬼？
夏乔心中生出一丝不确定，但她并未完全放下疑虑。有时候，越是看似正常，越可能是精心布置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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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李老太
她不再逗留，如来时一般，轻巧地翻墙回到夏长青的院子。
“怎么样？”夏长青和秦昭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问。
夏乔摇了摇头，眉头却并未舒展：“表面上看，没什么可疑。只有两个老仆在吃饭，不像会武之人，院子也寻常。”
“那……”夏长青松了口气，却又见妹妹神色依旧凝重。
“但是，”夏乔看向秦昭，“那种熟悉的感觉，在隔壁院子里更明显了。虽然没找到直接的证据，可我心里这份不对劲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