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子摔在地上,盖子松了,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几瓶丹药,一沓符纸,还有一只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
赫连翊弯腰捡起那些东西,准备重新放回去。
手指触到那只帕子的瞬间,他顿住了。
帕子是素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极小的兰花。
针脚细密,绣工精致,他将帕子翻过来,另一面绣着几个字。很小,很淡,要不是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平安。”
赫连翊盯着那两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他将帕子凑到灯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
这针法,这配色,为何跟斩月的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
沈予诺不可能认识斩月。沈予诺才十五六岁,她们不可能有交集。
赫连翊的手开始发抖。
他将帕子放下,又去看那些符纸和丹药。
无论符纸还是丹药,品相都比斩月当年的作品更胜一筹。可那笔锋的走势、手法与配比,却与当年斩月如出一辙。
不是模仿,是传承。甚至……是超越。
一个荒谬的念头从心底冒出来。这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的时候,赫连翊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荒唐的念头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它像一株疯长的藤蔓,缠着他的思绪,越缠越紧,越缠越密。
他在静室里坐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他去找了大长老。
“你要去大律?”大长老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皱成了川字。
赫连翊:“是。”
大长老盯着他看了许久,浑浊的眼睛里藏着探究和担忧。
“阿翊,”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心里在想什么,老朽不说全懂,也能猜到几分。可老朽要提醒你——有些事,想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弟子明白。”赫连翊微微垂首,“只是弟子必须去弄清楚。弄清楚了,才能安心。”
大长老沉默了很久,最终摆了摆手。
“去吧。凌霄阁的事,有老朽在。”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赫连翊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凌霄殿。
从苍梧山到大律,路途遥远。
赫连翊没有御剑飞行,而是买了一匹马,沿着官道慢慢走。
走了将近二十天,他终于到了京城。
此时已经临近年关,街道两旁都热闹了起来。红灯笼挂满了檐角,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穿着新衣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手里攥着刚买的鞭炮,噼里啪啦地放着。
赫连翊牵着马,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本想就此离开,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不远处,几个路人正凑在茶摊前,一边喝茶一边闲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听说了没?过了年,咱们的昭宁郡主就要去云国和亲了。”
“听说了听说了。可惜了哦,昭宁郡主可是安和公主和沈将军的掌上明珠,怎么会去和亲?”
“听说是昭宁郡主自己愿意的,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和亲。郡主。安和公主与沈将军。
赫连翊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预感从心底升起。
他几步走到那几人面前,抓住其中一人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急促:“你们说的昭宁郡主,是谁?”
那路人被他吓了一跳,连忙答道:“昭宁郡主你都不知道?就是安和公主与沈将军的女儿——沈予诺啊!”
赫连翊的手指骤然收紧。
沈予诺。
他要嫁到云国?还是自愿的?
他松开那人的肩膀,站在原地,周围的喧嚣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她在哪?”他抬起头,目光如刀,“安和公主的府邸,在什么地方?”
那路人被他的气势吓得连退两步,颤巍巍地指了指城东的方向:“安和公主的府邸……在城东永宁坊,最大的那宅子便是。”
赫连翊松开手,转身便往城东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引得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
城东永宁坊,安和公主府。
赫连翊站在府门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没有靠近。
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进去——凌霄阁的大师兄?沈予诺的救命恩人?还是……一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
第671章 没有牵挂吗?
在树下站了很久,终于,他迈步走了过去。
“站住,什么人?”侍卫拦住了他。
赫连翊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是夏乔临走前留给他的那枚,说是“万一到了大律,凭此可入公主府”。
侍卫接过令牌,仔细查验了一番,脸色一变,连忙抱拳行礼:“原来是赫连公子,公主吩咐过,您若来了,请直接进去。小的这就带您去花厅。”
赫连翊微微点头,跟着侍卫走进了府门。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经过几重院落,终于到了花厅。侍卫退了下去,请他在此稍候。
他没等多久。
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轻而快,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沈予诺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用玉簪挽着,脸上没有施粉黛,干干净净的,一双眼睛却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看见赫连翊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前……前辈?”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赫连翊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有很多话想问——为什么要和亲?是不是自愿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可话到嘴边,全堵在了喉咙里。
沈予诺先回过神来。她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前辈,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要去和亲。”赫连翊打断了她。
沈予诺的笑容僵在脸上。
沉默了几息,她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
“国家大事,哪有什么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云国来求亲,总要有人去。我没有牵挂,去了便去了”
赫连翊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没有牵挂,是真的吗?”
沈予诺的手腕在他掌中微微发颤,“前辈,”她的声音很轻,“你弄疼我了。”
赫连翊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松开手后退了半步,看着自己的手掌,像是有些不认识这双手了。
他这是怎么了?他从来不是这样沉不住气的人。可听到她说“没有牵挂”那四个字的时候,他的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不是因为斩月,只是因为她是沈予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分不清了。
他不愿意承认,可此刻,他再也骗不了自己。
“前辈?”沈予诺抬起头,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有些担心,“你没事吧?要不要坐下休息——”
“我没事。”赫连翊的声音有些哑,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看。
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然后移到她的耳侧。
他的呼吸突然然一滞。
沈予诺的耳后,有一颗小小的、淡红色的胎记。
形状像一片花瓣,极小,极淡,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见过这颗胎记。在斩月的耳后。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形状,一模一样的颜色。
“怎么了?”沈予诺察觉到他的异样,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后,“有什么东西吗?”
赫连翊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颗胎记。
沈予诺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像是触碰了什么珍贵得不敢用力碰的东西。
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前辈……?”
赫连翊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她。
“你娘在哪里?”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我去见她。”
沈予诺被他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头雾水,但还是点了点头:“娘亲在后面的药房里,我带你过去。”
沈予诺走在前面,赫连翊跟在她身后。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沈予诺几次想回头问他怎么了,都忍住了。
药房在府邸的最深处,是一间独立的院落,还没走近,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
沈予诺推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娘亲,有人来找你。”
夏乔正蹲在药架前整理药材,头也没抬:“谁啊?”
“是我。”赫连翊的声音从沈予诺身后传来。
夏乔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看见赫连翊的瞬间,愣了一下。
“赫连前辈?”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目光在赫连翊和沈予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