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从身体里抽离的那一瞬，他看见脚下的地面轰然炸开，火光从底层一路蹿上来，将整栋楼吞噬殆尽。
夏乔的身体和自己的身体在烈焰中化作了飞灰，连一片完整的衣角都没有留下。
他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成了另一个人。
大律朝
一个被皇室迫害流放在外的二皇子，浑身是伤地倒在荒野里，然后被人救起。
他花几个月养好了身上的伤，可体内的灵力几乎荡然无存，一丝一毫都调动不起来。
他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然后他再次看见了斩月。
他拨开人群追了上去，可根本追不上。
再次找到她是在她的婚礼上，她穿着一身绯红的嫁衣，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他冲上去，想要将她抢回来，可他没有灵力，没有内力，根本打不过那个男人。
他又输了。
输得那么彻底。
他失魂落魄地从婚礼上退出来，走在大律的长街上，形单影只，像个被整个世界遗弃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古怪僧袍的老人从他身边经过，脚步停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那僧人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像是穿透了很长的光阴落在他耳边，
"你要等的那个人快出现了。就在这里，就在你身边。你终于——苦尽甘来了。"
僧人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了。
------------
第776章 赫连翊篇八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的人群里，像是从来不曾出现过。
赫连翊站在原地，盯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从那以后，他变了。
他不再执拗地去抢回夏乔，而是不动声色地挡在她和那个男人中间。
别人都说他爱而不得，想当他们中间的第三者。
就连夏乔自己也那么想。
直到他们的孩子出生的那一天。
他知道，他等的那个人，回来了。
他用了几年的时间，处理好了在云国的一切事宜。
然后回到了凌霄阁，"出关"的那一刻，他脑中一片空茫。
现代的一切，大律的一切，夏乔，那个婴儿，那个说"苦尽甘来"的僧人——统统消失了。
他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闭关之前，那个跪在比试台上狼狈地输了的自己。
直到他遇见了她，生得与斩月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可浑身透出的气息，却让他胸口那个空了多年的地方猛地一颤。
从虚无境界闭关归来后，他觉察到自己对她的心思不对了。
他觉得自己下流无耻，竟然对一个小了十余岁的姑娘动了那样的念头。
于是他开始冷她。她来送符纸，他不看；她在院门口等他，他绕路；
直到他们离开，这样又过了半年。
那天，他从她留下的匣子里发现了那张帕子。针法配色皆是斩月独有。
他攥着这两样东西，几乎可以确信——她就是他的斩月。
她转世了，换了面孔，丢了记忆，却唯独留下了那颗爱他的心。
他发了疯一样赶去大律，却得知她已被定为和亲之人，
他找到她，哑声问："为什么要去和亲？"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反正也没什么牵挂了，去便去了。"
那几个字刺得他胸口生疼。他忍住没有当场失控，转身找到了她的母亲夏乔。
从她口中终于确认了，他的斩月回来了。
........
合欢树下，赫连翊看着沈予诺。
"当年，你为何离开？"
沈予诺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你离开后不久，另一个斩月带着那剑修回来的时候。"赫连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想明白了的事，
"你和她不一样。每次你来主动找我的时候，都热情似火，恨不得把整颗心捧到我面前。而她——她永远对我冷冰冰的，像对一个陌生人。"
沈予诺垂下了眼，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当初的情形，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苦笑："我跟她……"
说到此处，她顿住了。
该怎么称呼夏乔呢？
前世她们是并蒂莲里相依为命的姐妹，共用一具身体，可如今转世之后，夏乔却成了她这副身子的生身母亲。
命运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连称呼都变得尴尬起来。
她顿了顿，到底没有把"姐姐"或"娘亲"说出口，只是轻声道：
"我们当初一起出去历劫，本想着平安归来，可半路上出了变故。我们遇到了一个特别强劲的对手，我的神魂受创，几乎消散，再也没有办法出来。”
“后来她告诉我，说你整日醉得不省人事，整个人都颓废了。她和那剑修合力，才勉强将我的神魂重新聚拢。我为了让你有活下去的意志，才对你说——只要打过那剑修，我便回来了。"
沈予诺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可从你那里回去之后，我的神魂变得更加脆弱了。她一边要替我修复神魂，一边还要让那剑修与你周旋。好在你终于决定再次闭关。”
“你闭关之后，她便带我回了天界。我们去寻龟老，终于从他口中问出了当年他未言尽的话。"
她抬起头来看着赫连翊，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原来他当初便看出，我们姐妹二人，与你及那剑修之间，各有一段宿世姻缘。可问题在于——我们姐妹共用一个身体。"
赫连翊的眉心动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
"共用一具身体，就意味着，"沈予诺的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带走，"我与她，终究只能有一个人留在你身边。另一个人，必须割舍。"
合欢花落在她发间，她抬手轻轻拂去，嘴角浮起一点浅浅的、带着苦涩的笑意。
"所以龟老当初说'有缘无分'，说的从来不是我和那两条鱼——而是我们姐妹。明明各有各的缘分，却困在同一副躯壳里，生生世世，只能活一个人。"
------------
第778章 赫连翊篇九
赫连翊沉默了很久。头顶的合欢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碎花落了一地。
"那后来呢？"他问，"你们怎么解的？"
沈予诺望着他，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后来，龟老又替我算了一卦。卦象显示，我还有一线生机。但前提是——我们四人都必须抹去所有记忆，重新转世为人。我那时神魂太弱，踏入虚无境界时便被困在了那里。剩下的路，只能靠你们来走完。"
她微微一顿。
"第一世，你和她去了现代，考验的是你会不会认错人。第二世，便是大律，考验的是你会不会放弃。而最后这一世，回到苍梧山，你终于认出了我。"
她的声音轻下去，像风拂过水面。
"三世的考验，你一一都过了。"
合欢花的香气在暮色里浮动。
她抬起眼来看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映着满树绯红，终于化成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是你，把我从虚无境界里救了回来。"
赫连翊听完那番话，久久没有出声。
他就那样看着沈予诺，目光从她泛红的眼尾慢慢移到她弯起的嘴角，像是在一寸一寸地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回来了。
过了许久，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三世的考验，"他嗓音哑着，"万一我有一世认错了人，或者放弃了，你会怎么样——"
"那我便会在那虚无境界里面，灰飞烟灭。"沈予诺接上了他的话，语气里却没有半点后怕，反而带着一种笃定，"可我知道你不会。"
沈予诺轻轻反握住他的手，指尖与他交缠。
赫连翊被她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喉结上下滚了一滚，眼眶红了，却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来。
"你赢了。"他说。
沈予诺：“对，我赢了”
沈予诺被他箍在怀里，反而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口，闷声笑了出来。
后来的事，凌霄阁的弟子们讲了很多年。
据说那日之后，大师兄赫连翊忽然就不再提那个叫"斩月"的人了。
有人悄悄问祈连城，祈连城只是摇头晃脑地丢下一句"天机不可泄露"，然后被赫连翊从背后拍了一掌后脑勺。
后来天玄宗的长老也从长春谷回来了，两派长老商议之后，居然痛痛快快地握手言和了。
"反正都是一家人了。"天玄宗的长老摸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并肩站在合欢树下的两个人，"还分什么你我。"
再后来，夏乔和沈妄也回来了，显然他们也恢复了所有的记忆。
夏乔走到她面前站定，没有说那些煽情的话，只是伸出手，将沈予诺散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了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