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个既是姐妹,又是女儿的人,她心中那份复杂的情愫当真是格外难以言说。
前世她们并蒂而开,同根同生,共用一副躯壳千百载,是比血脉更亲的牵绊。
如今兜转轮回,投胎作了她这一世女儿。
每回相见,沈予诺既想如从前那般亲昵地挽住她的手唤一声"姐姐",又得恭敬地低下头去称一声"母亲"——两种称呼在喉间打转。哪一个都咽不下去,哪一个也吐不出来。
"比以前胖了点。"夏乔打量了她一番。"看来凌霄阁的伙食不错。"
沈予诺忍不住笑出来,眼角却有些发烫:"你大老远跑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赫连翊看向沈妄,最终朝他微微点头致意。
三辈子了,打也打够了,终究是都把各自的那个人护在了身边。
当天夜里,凌霄阁破天荒地摆了宴席。
两派弟子混坐在一处,起初还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便闹作了一团。
祈连城喝得脸颊通红,端着酒杯非要敬赫连翊和沈予诺一杯,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大师兄终于有人管了",话没说完就被赫连翊一记眼刀瞪得缩回了脖子。
沈妄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夏乔坐在他旁边,偶尔低头跟他说几句什么,他便微微侧过耳去听,末了轻轻笑一声。
沈予诺隔着一桌子的人望见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她转头看向赫连翊。他正在应付又一波前来敬酒的弟子,却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
酒宴散场的时候,月已中天。
赫连翊扶着有些醉意的沈予诺往外走,夏乔和沈妄走在前面,两人的身影被月光拉得长长的,一左一右,偶尔交叠又分开。
走到岔路口时,夏乔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沈予诺。
"明日我便回去了。"她说,语气还是那副淡淡的腔调,"有事传讯给我。"
沈予诺松开赫连翊的手,走过去轻轻抱了她一下。
那个拥抱很轻,可夏乔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微微僵了僵,随即抬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行了。"夏乔松开她,退后一步,"好好过日子。"
沈予诺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夏乔便不再多留,转过身走了。
沈妄跟在她身侧,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没入了月色深处,很快便看不见了。
赫连翊走过来,将沈予诺微凉的手重新握进掌心。
"我们也回去吧。"他说。
沈予诺靠进他肩窝里,闭了闭眼,"好。"
风又起了,合欢花在月色里无声地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覆盖了所有走过的路,也覆盖了所有即将要走的明天。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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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9章 番外之夏大山和陈月娘一
夏家老宅的堂屋里,八仙桌上的煤油灯跳了跳,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夏老根坐在主位上,手里那根旱烟杆磕了磕桌沿,发出两声闷响。
他环顾四周:“今儿把你们都叫回来,是有件大事要说。”
夏老根清了清嗓子,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古人讲,树大分枝,人大分家。我和你娘拉扯你们仨长大,又帮衬着成了家,如今也该享两天清福了。商量了一下,这家——得分。”
话音落下的瞬间,夏大山和陈月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愕。
十天前,他们夫妻俩趁着王氏去邻村走亲戚的空当,小心翼翼跟老爷子提过这事。
当时夏老根把烟杆往桌上一摔,将他们给骂了一顿。
怎么才过了十来日,老爷子自己倒提起来了?
陈月娘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这些年,他们二房在家里就跟老黄牛一样,做最多的活,吃最少的饭,还要被夏家所有人嫌弃,理由是他们家孩子多,吃得多,其他两房人少一些, 他们吃亏了。
话是这么说,可论理呢。
大房住在镇上,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过节的时候回来两趟。
可每次回来,走的时候不是大包小包往驴车上搬,跟搬家似的。
三房倒是住在老宅,可人家两口子被老两口捧在手心里,又仗着家里只有三口人,吃不了多少,也不用下地。
夏大富和夏大海几乎是同时开了口:"我们听爹和娘的。"
夏大山用力点了点头,分家他和陈月娘盼了多少年,如今终于能如愿了。
夏老根把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满意的点了点头。
"既然你们兄弟三人都同意,那接下来,我便说一说这家该怎么分。"他
顿了顿,目光从三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咱们家拢共十亩地,我琢磨着,分成十份。老大是长子,自古长子承重,理当多拿,我给他们四份。"
"剩下六份,"夏老根的烟杆在空中划了个圈,"我跟你娘拿两份养老,老二家二份,老三家二份。"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夏老根已经接着往下说了:"往后,我和你娘跟着老三一家过日子。老大那边,长安今年要下场科考,正是用钱用神的时候,养老钱就不让他们出了。老二家嘛……"
他看了夏大山一眼,"你们不在我跟前伺候,一年给一两银子做养老钱,也算全了你们做儿女的本分。至于老三,他养我们老,那两份地就算补给他们了。"
听到夏老根的话,陈月娘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十亩地,大房拿四亩,二老拿两亩养老,跟着三房过活,三房原有的两亩加上二老的两亩,便是四亩,又不用出养老钱。
而她二房呢?二亩地,养六口人,还要年缴一两银子——这哪里是分家,分明是要把二房往绝路上逼。
陈月娘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夏大山站了出去,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有些发紧:"爹,我不同意。"
这一声出来,满屋子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
夏大山这个人,老实了大半辈子,在父母面前从来只有点头的份。
王氏见他不同意,瞬间发了火:"你不同意?你有什么不同意的?"
"娘,"夏大山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习惯了在母亲面前压着嗓子说话,
"我们家人多,六个嘴等着吃饭,这两亩地……真的不够。"
"不够吃是你们的事!"王氏的声调陡然拔高,"谁让你们家生这么多孩子?你大哥家两个孩子,你三弟家一个,就你生了四个!你还有脸跟老娘说不够吃!"
陈月娘深吸一口气,从夏大山身后走了出来。
"娘,既然爹娘不跟大哥他们过,那轮也该轮到我们二房了。"
她停了一下,看着王氏骤然阴沉的脸,继续说:"按规矩,老人跟着哪房,那房的养老钱就不用出了。我们二房虽然孩子多,可我们不怕吃苦,大山和我两个人,总能伺候好爹娘。”
"跟着你们二房?"老太太冷笑了一声,"陈氏,你倒是好算计!你们二房那么多孩子,你想让我和你爹跟着你们去喝西北风吗?我告诉你,你算盘打错了!想都别想!我们不会跟着你们的!"
开什么玩笑,要是去跟了二房,到时候三房的地指望谁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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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0章 番外之夏大山和陈月娘二
陈月娘和夏大山就这样被赶出了夏家,搬进了村东头那处夏家十多年前住过的老房子里。
除了他们二房屋里原有的东西,旁的物件一概没让带走。
按王氏的话说:"你们都这么大了,总不能还什么都指望家里吧,想要什么自个儿去置办。"
那老房子早在十多年前搬走时便已破败不堪,如今又荒废了这么些年,愈发不成样子——屋顶的茅草被风刮得稀稀拉拉,墙角的土坯塌了半边,院门歪斜着,像是轻轻一推就要倒下去。
陈月娘和夏大山成亲多年,日日埋在地里干活,吃穿用度全归公中,手头竟是一文私房钱也没攒下。
实在没了法子,陈月娘只好硬着头皮回了趟娘家,向爹娘求救。
好在几个嫂子都是明事理的人,你凑一些我拿一点,帮她筹了五两银子,这才勉强把屋子修缮了一番,算是能住人了。
日子虽过得清贫,却也渐渐走上了正轨。
比起从前在夏家老宅没日没夜地操劳,如今再苦再累,心里头到底是松快了许多。
大律的冬日格外冷,尤其像他们这种贫苦人家,稍不留神便要冻出病来。
这日,陈月娘与夏大山挑了些柴火到集市上卖了,揣着换来的几文钱,裹紧衣裳往家赶。
路过镇外那片白茫茫的荒坡时,陈月娘忽然瞧见雪地里有个什么东西,走近一看,竟是个用棉被包着的小娃娃。
她心里猛地一揪,赶紧弯腰将那孩子抱了起来。
小娃娃的脸冻得发紫,嘴唇青白,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冻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