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月娘瞧着，心里实在不忍。
夏大山也凑了过来，二话没说便解开自己身上那件破棉袄，将孩子小心翼翼地裹进怀里，贴着自己的胸膛，想用自己的体温把她暖过来。
夫妻俩就站在雪地里等了许久，左等右等，始终不见有人来寻。
犹豫再三，两人还是决定将孩子带回去再说。
本以为，是他们给了这孩子一条活路，却没料到，这竟是上天赐给他们的一桩福分。
那孩子就像是老天爷送来的一件宝贝。才四岁的年纪，便晓得带着家里的哥哥姐姐去后山捡蝉蜕卖钱，贴补家用。
后来更是得了镇上许大夫的青睐，将她收做徒弟。
连带着他们的大儿子夏成林也跟着沾了光，一并成了许大夫的弟子。
日子，便在这磕磕绊绊中一天天好了起来。
后来，他们盖了新房子，起了药坊，种上了成片的草药，甚至带着村里人过上了好日子。
陈月娘和夏大山便不再管前头的事了，专心在家里给女儿打下手。
日子若能一直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倒也罢了。
可忽然有一天，村里搬来了一位举止雍容的贵妇人，在村里赁了处院子住下，
没过多久，陈月娘那参军的三儿子带着一个重病之人回了村。
这一诊，竟诊出了一桩惊天动地的事来。
原来，她的女儿竟是太子遗落在外的女儿。
得知真相的那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炕上睁着眼睛到天明。
她虽是个乡下妇人，却也晓得——太子的女儿，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危机重重，意味着稍有不慎便性命难保。
可她一个种地的妇人，除了担心，又能做什么呢？她把从前在庙里求来的护身符翻出来，塞进女儿的枕头底下，又日日去村口的土地庙烧香磕头，跪在蒲团上一遍一遍地念菩萨保佑。
好在一切总算熬了过来。那些该来的风浪，一波一波拍过来，又一波一波退下去，到底是有惊无险地走了过来。
可好日子没过上两年，又一场危机猝不及防地来了。
女儿生产那日，突然之间她昏了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
她一头扎进祠堂，跪在供着祖宗牌位的佛龛前，跪了三天三夜，米水未进。
嘴里反复念叨："信女陈月娘，愿从此长年吃素，减我的寿数换我女儿平安……"
可是女儿还是未醒。
后来，国师说，若要救回女儿，需得集百姓之愿力，万人祈福方能奏效。
陈月娘听了这话，像疯了一般拉着夏大山挨家挨户去叩门。
一户，两户，十户，百户，那些受过女儿恩惠，没有一个推辞。
好在，女儿终于醒了。
这日陈月娘坐在自家院子里的藤椅上，怀里搂着外孙，眯着眼，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雪天。
那会儿她穷得叮当响，站在白茫茫的荒坡上，怀里抱着一个冻得发紫的小被子卷，心里头又慌又怕。
那时候她哪里想得到，那个轻飘飘的小东西，后来会让她过上这样的日子，会让她哭，让她笑，又让她如今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晒太阳。
陈月娘轻轻晃着怀里的小娃娃，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这一辈子，前半生是在夏家老宅给人当牛做马，后半生却活出了自个儿的气象。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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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1章 番外之夏老根一
九十三岁的夏老根躺在床上，望着满屋子的子孙，心里默默想着——他夏老根这辈子，也不算枉来人世一遭了。
孙女是公主，儿子是侯爷，四个孙子更是一个比一个有出息，曾孙子曾孙女也个个优秀。
满堂子孙，光耀门楣，放在十里八乡，谁不说他夏老根有福气？
可这心里头，总还是有些遗憾。
要是能重来一回，他断不会那般轻易饶过王氏那个贱妇。
她害了他一辈子，让他当了半辈子的糊涂人。
还有清荷，还有大山——这两个孩子，他亏欠得太多。
想着想着，夏老根缓缓闭上了眼睛。
耳边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又猛地亮了起来——
产房里传来产婆兴奋的叫声："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夏老根甩了甩头，像是从一场大梦里刚醒过来。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竟还结实有力，不像临终前那般枯瘦如柴。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儿子大山出生的这一天。
产婆将孩子裹好，抱出来递到夏老根手上，满脸堆笑："老根，恭喜恭喜啊！又添了一个儿子！"
又添了一个儿子。夏老根低头看了看怀里皱巴巴的小脸，又转头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夏大富嘴角不动声色地抿了抿。
这个，可不是他的种。
他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铜钱，递到产婆手上："王大娘，辛苦了。"
产婆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脸笑成了一朵花："不辛苦不辛苦，这是我该做的！"说着喜滋滋地收了银子，便拿着自己的东西离开了。
夏老根抱着刚出生的夏大山，又牵起一旁怯生生站着的女儿招弟，转身便往他爹娘那边走去。
王氏自小对这两个孩子便不上心，如今重来一世，他不能再让那女人磋磨他们。
前世，女儿在是三十多岁才改的名字夏清荷，这一世，从现在开始，她就叫夏清荷了。
前世他没护住她，这一世，他得把亏欠的都补上。
夏母今日知道王氏要生产，提了只老母鸡正往夏老根这边走，走到半路，便迎面碰上了一手抱孩子、一手牵闺女的夏老根。
她跟王氏素来不对付，为了不让怀孕的王氏动气，平日里都尽量少往跟前凑。
"根啊，你抱着孩子这是要去哪儿？"夏母探头问。
"娘，我把清荷和大山送过来，让您帮我带带。"夏老根说得自然。
"清荷？"夏母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招弟，我给她新取的名字。"夏老根解释道。
"哦……清荷好，清荷好啊。"夏母念叨了两遍，又忍不住看了自家儿子一眼，小心翼翼地问，"你把两个孩子送过来给我带，就不怕……王氏生气？"
看着老娘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夏老根心里头又酸又堵。
前世为了讨王氏欢心，他极少来往父母这边，哪怕后来爹娘卧病在床，他也只是偶尔过来看看。
如今想来，真是猪油蒙了心。
"娘，家中三个孩子她一个人带不过来，我送两个孩子来给你带，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
夏老根这话倒也不算假——在王氏心里，只有夏大富和夏大海那两个野种才是她的心头肉，他夏老根的骨肉，她巴不得离得远远的。
夏母听他这样说，这才放下心来："行，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娘就不推辞。你先帮我把孩子送回去，然后把这老母鸡拿去给她炖汤喝，刚生了孩子，得补补身子。"
"好。"夏老根应了一声，先将夏母送回屋，又从她手里接过那只老母鸡。
可他没往回走。
出了院门，他拐了个弯，径直走到自家鸡圈旁边，把那只肥嘟嘟的老母鸡塞回了夏母养的鸡群里。
王氏，想吃他娘喂的鸡？想都别想。往后，鸡毛都不给她一根。
那女人懒得出奇，家里什么家禽都不肯喂，但凡想吃什么了，就让夏老根来夏母这边抓。
吃现成的也就罢了，还天天在他跟前数落夏母的不是，挑三拣四，没个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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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2章 番外之夏老根二
前世他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想来，每桩每件都像刀子往心上扎。
王氏刚生产完，产婆帮她收拾干净就走了，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躺在炕上等了好半天，也没见夏老根进来伺候，火气噌噌往上冒。
"夏老根！夏老根！你死到哪里去了！"
夏老根刚踏进门槛，就听见王氏扯着嗓子在喊。
他慢悠悠走进里屋，看了王氏一眼，不冷不热地甩了一句："叫什么叫，要死了是吧？"
王氏被他这话一激，脸色顿时变了："夏老根，你什么意思！老娘替你生儿育女还有错了不成？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老娘给你生了三个孩子，跑不掉了，就敢这样对我说话了？"
她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三个孩子？那个大的跟他夏老根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夏老根站在炕前，低头看着这个前世几乎毁了他一辈子的女人，在这一刻，他不想再忍了。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他慢慢开口，"你王氏，如今替我生了三个孩子，没人要了。所以往后，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夏老根，不伺候了。"
王氏愣住了。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张着嘴半天没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