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头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月娘,怎么样?乔乔吃了没?"
是那个在雪地里把她抱起来的男人。
接着是娘的声音,温柔而讶异:"已经吃了。爹,乔乔——是您给她取的名字?"
"对。乔乔,往后她就叫夏乔。"
夏乔。她把这名字含在嘴里咂摸了一下。
上一世她叫夏五丫,这一世,爷爷给她起了个新的名字。
新生婴儿的精力实在有限,脑子里装着再多的事,眼皮也撑不了多久。
她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断断续续地睡了好些天,才慢慢把这一世的情况摸清楚。
原来,把她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是上一世那个偏心又早死的爷爷——夏老根。
只不过这一世的爷爷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早早休了王氏,独自一人把养父夏大山和大姑夏招娣拉扯大。
他送了养父去读书考功名,把大姑的名字从"招娣"改成了"清荷",给她请了先生教字学绣花。
养父不再是前世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了,他如今是云水镇的县令。
家里有青砖瓦房,有暖炕软被,娘的脸上再没有从前那种被磋磨出来的菜色。
一切都变好了。可夏乔心里头翻涌上来的,却是说不清的酸涩。
她躺在襁褓里,看着屋顶上新换的椽木,忽然想起上一世最后的那些日子——刀光、火光、哭声、血。
爹娘和哥哥们为了护她,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如果他们这一世还是逃不过那个宿命呢?
如果她再一次把他们拖进那个深渊呢?
她忽然害怕了。
她开始绝食,拒绝喝奶。
奶嘴递过来就扭开头,温热的羊奶灌进嘴里就往外吐。
她想,只要她死了,就不会再连累他们了。
只要她不在这个世上,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就不会盯上这个家,爹娘就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可她高估了自己。
她不吃奶,陈月娘先是以为她病了,急得嘴唇都白了,抱着她走遍了镇上的药铺。
大夫摸了脉说没病,陈月娘不信,又抱着她去求菩萨,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
夏大山从衙门里告了假回来,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一声一声地哄,
夏老根蹲在灶房里,一碗一碗地热羊奶,热好了端过来,凉了又端回去,从来不嫌烦。
夏乔看着娘哭红的眼睛,爹青黑的眼圈,爷爷佝偻着背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她那点决心就像雪见了太阳,一点一点融化了。
算了。
她张开嘴,把那口温热的羊奶咽了下去。
活就活吧。
她含着奶嘴想,上一世她知道得晚,等明白过来的时候,该来的都已经来了。
可这一世不一样,她脑子里装着几十年的风雨,她不信,凭着这些,她还护不住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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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2章 番外之夏明玉二
那口羊奶咽下去之后,她像是真的活过来了。
她开始拼命地吃,拼命地睡,小脸一天比一天圆润,胳膊腿儿跟藕节似的,一节一节往外鼓。
可只有夏乔自己知道,她吃得这么卖力,是为了早点长大。
她心里头那根弦从来没松过。
上一世那些事,每一笔都刻在她脑子里。
她掐着指头算日子,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同时,脑子里已经转过了一百零八种应对的法子。
可法子再多,也得有人去办。
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连门槛都跨不过去,总不能自己提着刀去砍人。
她得借力,而眼下最好借的力,就是爷爷。
夏乔两岁多的时候,已经能说完整的话了。
她嘴甜,又知道怎么讨人欢心,往夏老根怀里一钻,总能把老头哄得合不拢嘴。
夏老根这辈子最吃她这一套,只要她开口,天上的星星都恨不得给她摘下来。
这天,夏老根带她去镇上的铺子盘账,回来的马车里,夏乔窝在他怀里,仰着小脸,忽然冒出一句:"爷爷,咱们家怎么没有护院啊?"
夏老根愣了一下,低头看她:"护院?咱家要护院做什么?"
"隔壁王家就有啊。"夏乔歪着脑袋,一本正经地说,"王爷爷说他家银子多,怕人偷,所以养了好几个护院。爷爷,咱们家银子也不少吧?万一有小偷来怎么办?"
夏老根被她那副小大人似的模样逗笑了,揉了揉她的脑袋:"傻丫头,咱家这院子在镇边上,左邻右舍都认识,哪个小偷敢来?"
夏乔没吭声,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哦"了一声。
可没过几天,她又提了一回:"爷爷,我今天听王伯说,邻县有个大户人家夜里进了贼,把库房搬空了。王伯说那户人家就是没养护院,才吃了大亏。爷爷,咱们家也养几个吧?"
夏老根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小丫头,像是明白了什么,难道乔乔也回来了??
不对啊,乔乔明明跟上一世不一样啊!
夏老根甩了甩头,想把这个念头给甩出去。
可当天晚上,他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琢磨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去奴隶市场去买了十多个护卫回来。
这一世他不能什么都只靠乔乔,他得先做好准备才是。
陈月娘见到这些护卫有些意外:"爹,咱家怎么突然养起护院了?"
夏老根含糊地应了一句:"铺子越开越多,还是小心些好。"
夏乔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的护卫,嘴角翘了翘,第一步成了。
又过了一年,夏乔三岁了。
夏乔趴在他膝盖上,忽然小声说了一句:"爷爷,要是有人拿刀来杀咱们,那些护院够不够用?"
夏老根的手指顿住了,算盘珠子"啪嗒"一声停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
"乔乔,"他慢慢放下算盘,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你告诉爷爷,你为什么总担心有人会来害咱们?"
夏乔沉默了一小会儿。
她不能说实话,说了爷爷也未必信。她想了想,搂着夏老根的脖子,小声说:
"我做了好多梦,梦里有人追咱们,拿刀砍咱们。爷爷你受了伤,爹和娘都……"她没说下去,把脸埋进他脖子里,哼哼唧唧的,像是被吓着了。
夏老根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哄着:"不怕不怕,梦都是反的,爷爷在呢,谁也害不了咱们。"
可他哄着哄着,心里头却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自己也是重活过一世的人,知道有些梦未必是空穴来风。
乔乔这孩子的来历本就不寻常,她又比别的孩子早慧太多,她说的那些话——未必全是童言无忌。
夏老根沉默了很久,拍着夏乔后背的手始终没有停。等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像是快睡着了,他才低声问了一句:"乔乔,你想让爷爷做什么?"
夏乔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爷爷,咱家能不能养一些……厉害的人?比护院还厉害的那种。"
夏老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死士。暗卫。那些养在暗处、替人挡刀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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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3章 番外之夏明玉三
夏老根沉默了很久。
上辈子,有乔乔在前面挡着,他只负责享福就好。
这辈子,他一个乡下出身的老头子,前半辈子种地,后半辈子开了几间铺子,手头是比从前宽裕了不少,可"养死士"这种事,他连想都没有想过。
那都是高门大户、簪缨世族才玩得起的把戏,他一个平头百姓,养那些人来做什么?
可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软乎乎的孩子心里头那个念头转了几转,竟没有第一时间否决。
他想起前世那些日子。
那时候乔乔多厉害啊——四岁就带着家里的孩子捡蝉蜕卖钱,不到五岁就拜了许大夫为师,后来医术、生意、带着全村人种草药,样样拿得起放得下。
可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的乔乔,像是把上一世的本事都给忘了一样。
前世那个厉害的夏乔没出现,这一世的乔乔只是个普通的小丫头。
那护着这一家子人的担子,就只能他来挑了。
他活了两辈子,知道的比旁人多,若再不做些什么,难不成要坐着等死?
"好,"他低声说,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爷爷给你养。"
隔日一早,夏老根便出了趟远门。
半个月后家里多了几个新"伙计"。
明面上是在铺子里帮忙搬货跑腿的,可陈月娘注意到,这些人走路的时候脚步比寻常人轻,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过院墙和屋顶的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