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一些。”他极低哑地耳语,“一炷香。”
她耳根子红得要滴血,不满地拿腿蹬他。
猫爪儿挠似的。他捉住那只脚,扯下了罗袜,扔在一边。
“……半柱香。”
雀儿间隙睁开倦眼,听不见屋檐下、窗扉里,压抑的细碎轻声,好似蒙蒙细雾,缠缠绵绵。
第86章
文照鸾收到了一张意想不到的邀帖。
“梁国公府的请柬, 邀我携家中女眷们西山齐王园里打毬。”她将那张织金锦的邀帖递给玉真,“这恐怕是开春以来最稀罕的邀约了。”
这些时日,为与裴淑、裴沁姊妹俩相看人家, 少说也赴了十几回宴了,却从没有国公府这样的邀帖。
这是权贵中的权贵。她从前跟着母亲赴宴, 遇着国夫人,也需得礼让三分。寻常官宦人家, 年节走动、儿女相看, 压根摸不着国公府的边。
玉真道:“的确不寻常, 夫人去么?”
“去必定要去。只是我得打听一下都有哪些人。”她思忖了一会,自言自语, “我记得梁国公府的三房儿媳是平原郡夫人,和孙氏舅母一向交好。那不如问一问表兄, 他能帮我打听着。”
“我去备两位女郎打毬的穿用。”玉真道。
文照鸾嘱咐了一句:“素朴一点的!”国公府来往的官宦,多半不是门当户对。四娘沁娘妆扮得粗简一些, 不惹眼。
婢女应下,走了。
她便寻了个中午, 趁着散学, 叫住崔道御,将他留了下来。
算来, 他做裴家西席,已经大半年了。这大半年来, 跟着他念书的子弟, 学业上长进比从前几年摞一起还快。就连时时来听讲的齐志, 也打算今秋再考一回举人,并说有些把握。
对此,文照鸾十分承他的情。
凡不沾她的事, 崔道御就是个淡泊脱俗的天上之人;一见了她,那颗超然物外的心便嘭地砸到了地底下。
当然,他无论平心静气,还是愁眉苦脸,都是教人从心底里觉得赏心悦目的。
这样一个静雅到了极点的文士,与他交谈,实在是一件足以慰藉心灵的事。
“……你不来寻我,我也正想与你说说话。”他道,眸光灵秀而温雅,“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要告诉你。”
文照鸾指指前头桂树下的小亭。
二人在亭中落座,她先说了来意,崔道御一口应下,“我今日回家便问一问母亲,请她代为打听。”
他说话时,唇边有微微的笑意,像是放下了一件长久的心事,终于雨霁风停,一时澄明万里,教见的人心情也磊落起来。
“表兄似有所悟?”她很稀奇。
崔道御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总能看透我心事。”
……因为你心如冰雪,通明澄澈。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向她说了一番长长的话:
“从前是我活得肤浅,只知见眼前事、交眼前人,记的是眼前的情,怨的是眼前的苦。我因自小生长在花团锦簇之中,以为富贵清闲就是一切,因此连仕途也不耐烦去取。不怕你笑,我这二十多年来,遭遇的最大挫折,便是你别嫁了他人。
“自我来了裴家,虽短短一年,但瞧见了另一些人。另一些……从前绝不会在我周围露面的人。他们在坊巷里、在市井里,在京畿的山野里,我却瞧不见他们。我瞧见的,只是诗和画。迎着晨露清风的樵夫、皎月清光之下垂钓的渔人,深巷担花唱卖的老妪……我怎么会觉得他们是诗和画?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被我踩在脚底下而我却全不自知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怜悯他们,他们似乎也无需怜悯。像齐先生,他从前日子过得那样苦,可照样觉得自己有双手双脚、会念书识字,便该去搏一搏仕途、做一些事情。他家无一钱,心怀的人、所思的事却比我更多。我该为此感到羞愧。
“天地父母既孕养了我,而我忝有些才智,整日困囿在浅薄富贵里,一生无知无觉地蹉跎,与兽类何异?我已想好了。”
文照鸾笑问:“想好了什么?”
“我要入仕。”
“这就对了!”她轻轻抚掌,真心实意地为他高兴,“从前说什么隐士的话,那是混账。这一回终于着了点边。”
崔道御长舒了一口气,说得激动了,脸有些红,画也画不出的神秀。
“你早已是进士。关试对你来说不过轻轻一揭,嗯……你打算做什么官?”她问。
同时心里盘算着,得着手再寻一个西席。
他却道:“守选三年,我打算出外游历,瞧一瞧国土,也瞧一瞧百姓。”
进士做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考中后,先得去吏部关试;关试过了,又要等待三年,这三年称作“守选”。没办法,僧多粥少,进士一茬一茬,官位就那么些个,等三年还算少的。有些过了关试的老进士,守选这一节便等了足足二十年。
“对你来说,守选与否有什么区别呢?你若想做官,去吏部说一声便是了。”她道。
崔道御摇头,“按规矩来,这是我的根基。况且我还没想好要做什么。”
文照鸾望着他微笑,像是头一回重新认识他,眼里多了些欣赏。
他的脸越来越红,忽然又想起什么,瞬间那光彩黯了下去,压下心中涌动的情思,起身想走,临走前又不知与她说什么,于是郑重地施了个揖礼。
她吓了一跳,忙起身侧避了避,“好端端的,做什么拜我?”
崔道御心中的话远不止这些,只是有一些在喉头,哽着说不出口。
他想起了许多与她年少的往事,可如今她的发髻已改做了妇人样式,再没什么两小无猜的心思。
裴二郎……是个很好的人。他希望他们能白头偕老,恩爱绵长。
而他自己,往后也将有自己的人生。
“我已寻了个好友,他愿意替我做裴家的西席。”他勉强平稳声线,道,“这几日我处置完一些私事,便要辞别去了……不必饯别,我会常写信回来。”
文照鸾感念他做事细心,又生出一丝牵念,与欣慰交杂在一起,轻轻“嗯”了一声。
“三年而已,人世风景还长着呢。等你回来,我与你接风就是了。”她眼中闪动着光彩。
送出了一段,崔道御教她不必再送,与她作别。
望着那个转身而归的窈窕背影,没入高墙不见,明盛的日光洒在院门,连脚步无踪的痕迹里似乎都积蓄着令他魂牵梦绕的情感。
眼前景渐渐失真。
哦……那是他的视线模糊了。
院墙很高,他望不见里边,却总想着下一刻就有个明丽烂漫的少女骑上墙头,瞪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眼中好似盛着整个春季的生机。
“那时墙头马上……”眼儿乌黑,嘴唇鲜艳,面颊如冰雪。他头一次突然懂得何为心动,往后便再挣扎不脱。
“喂。”
冷不防肩头被拍了一下,那些诗情画意的悲伤倏地回归天外。
他一回头,妹婿裴石正挑眉望着他,眼里神色有几分古怪。
“失礼了。”裴石道,“喊了你四五声,你都没听见。”
崔道御眼里的泪一半憋了回去,一半来不及收,迸了出来,浅浅地挂在眼睑,带着鼻音答应了一声,说了几句含含糊糊的话,失魂落魄地走了。
那背影好像要回家哭似的。
·
入夜。
云收雨歇,夫妻俩说了会话。
裴石将她微湿的鬓发捋在一边,从后拥着她,脑袋搭在她肩上。
文照鸾觉得肩头毛茸茸的,有些痒,轻轻一动,耳后被他印上了几个吻。
“墙头马上……”他磨着牙,在她耳边说话,古古怪怪的,“你与你表兄,从前关系很好?”
“什么墙头马上?”她莫名其妙。
裴石才不承认肚里那点子醋意,说出来很小家子气似的。
但是不说,他心里又憋得慌。
小家子气就小家子气。
于是他一股脑问出来,“到底是你墙头他马上,还是他墙头你马上?”
搞了半天,文照鸾才弄明白,哭笑不得。
她转过身,贴过去,两颗心之间离得更近,彼此听到对方的心跳,感受到浅热的呼吸。
“年少的事了。我还对他说话了呢。”她伏在他耳边。
裴石心便被勾起来,“说什么?”
她的唇若即若离,触在他分明的眉骨、高挺的鼻梁间,停在唇上,却有没落下来,将那股子情迷意乱又勾上来。
裴石捏着她后颈,又想立即吻她,又想听她把话说完。
没想到她笑起来,却道:“我与太子之间许多事,你不问;你怎么只问表兄?他那样一个单纯的君子,能有什么?”
说完,那笑浅淡了几分,似乎是有些后悔不该说。
他揉了揉她眉眼间才微微的蹙起,要将那些烦心事都揉掉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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