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顷诀拾起弓箭,娴熟搭弓,一箭射中那使臣的小腿。那使臣闷哼一声,脸上顶着通红的巴掌印,显然被雁如芜几个耳光扇醒酒了。
雁如芜叹了一息:“此时确是我们的错,但合郝也是无心之举,本在教训……”
但赵顷诀眼尾瞥过她,渗出刺骨的寒意,分毫不遮掩其中的冷厉,能利落贯穿醉人花香和满园春色。
“他教训他的人,朕也有要护的人。”
雁如芜挑着眉闭嘴,她自知理亏,硬生生把话逼回去。
从始至终,就没有人能顺利说完一句话,赵顷诀显然不想听到任何辩解。
他来,也不是来听辩解。
想到这,她又扭头去看了跪坐的卫潋,看见她费力回过头,想看清赵顷诀的背影。
是个貌美的宫女,非要再形容,大概只能用到心善一词。雁如芜在心底咂摸出味来,又将注意转回去。
合郝忍痛赔笑:“陛下啊,今日……”
“啪!”
“今日,合大人很珍惜脸面。”
赵顷诀反手将弓甩在合郝脸上,合郝疼得捂住鼻子,只得眼睁睁忍受。要不是不敢叫,只怕也要惨呼出声了。
“啪!”
“啪!”
“啪!”
手起手落,合郝那张脸被砸得面目全非,黏腻的血和泪交织着,再怎么忍气吞声,也不禁愤懑张口。只可惜话还未成型,便被赵顷诀一脚踢跪地。
赵顷诀没说话,用力攥过他的脖子。合郝发出濒死的悲鸣,紧接着,他拿弓箭稳稳抵住他的眉心。
合郝气焰矮了一大截:“我错了……我……”
肿烂的眼皮撑起,他费力四顾,哀哀唤了一声公主。见雁如芜没有再替他开脱的意思,而是笑吟吟地旁观这出戏,心冷得彻彻底底。
他不想死在异国他乡啊——
合郝抖着满脸横肉求饶,他说愿意将自己的美人全献给赵顷诀,供他虐杀。妄想用着这样的方式,勾起赵顷诀的兴致,灭了他的气性。
看赵顷诀嗤笑,合郝也僵着脸赔笑,一时说得更加卖力:“您都不知道,有多好玩。”
很快就笑不出。
赵顷诀掰开他的下颌,用箭插进舌头里,直接插成两半:“多谢合大人博朕一笑。”
“陛下!”
是时,卫潋通红着眼支起身。
这声短暂将赵顷诀的目光吸回来,他眉峰深蹙,面色显然不悦。如果她要出手拦着他,那绝无可能。
卫潋遥遥凝视赵顷诀。
她没有刻意避开全过程,害怕,害怕到手臂抽搐。甚至在赵顷诀手起手落时,她的瞳仁始终飘忽不定,随着每一声惨叫而颤栗。
但合郝那番话,比眼下这场面要恐怖,要让她愤恨,让心脏在猛然间骤缩。
于是迈开脚步,她走过去,站定。
踢了一脚半死不活的合郝,有意遮住血淋淋的脸面,赵顷诀这才出声:“回去。”
卫潋轻道:“弓很沉,奴婢不会用,您可否教我拉弓?”
正如她所料,赵顷诀稍怔,连雁如芜也诧异万分。
她深吸一口气:“还请陛下教奴婢射箭。”
这句话出自她的真心。
她以为她会退缩逃避,可是她没有。
没有那种孤注一掷的害怕,反而清晰地意识到之所以做出这个选择,不是被赵顷诀拿着刀、拿着侯府的命胁迫。
所以这一次,她没有选择和赵顷诀对立。
赵顷诀言简意赅:“好。”
“你过来。”
卫潋接过弓箭,对于弓箭,在印象里能夺得人命。她见过萧聿晟弯弓射月,却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也会握上弓箭,更没切身感受过此等器物的威慑力。
赵顷诀托起她手臂,卫潋微微侧目,他眸里正照出自己的模样。
赵顷诀别开眼:“不要看朕。”
但气息无知无觉凑近她,她耳后每一寸肌肤都敏感无比。
“想射谁就看着谁。”
“看了……就能射中?”
赵顷诀问道:“你想杀朕,就能杀了?”
卫潋无言以对。
“不能。”
赵顷诀盯着她的肩头:“不要怕。”
伴随“咻”的促响。
那一箭不偏不倚射了出去。
在刹那间,卫潋感到手腕生疼,她拼命地大睁着双眼,紧敛怯懦,眼眶不由发烫。
合郝重重倒了下去。
卫潋望向脚边毫无生气的人,捏着弓箭的手顺势失了力道。
“不错。”赵顷诀夸赞。
等她不知所措看过来,又瞬即偏头不语。
雁如芜立在不远处大笑,意味深长注视着这一幕,吩咐常泰帮着收拾,潇洒地去寻单凌了。
赵顷诀抬抬手,示意侍卫将尸体处理干净。
卫潋蹲下身,将脑袋埋进臂弯里。他用掌心揉了一圈她的发顶,满手的水,略带烦躁地催促她起身。
“身上的湿衣尽快换掉,落个水而已,成什么样子。”
他隐忍地闷咳两声,忽然被牵住衣角。
赵顷诀先发制人:“松手。”
卫潋动了动唇,跌入他目光深处,见这模样着实冷硬,仿佛愠火无法散去,还有单独的一笔账要好好地清算。
她终究什么也没说,春知扑过来抱住她。
一面晃还一面谢她:“姑娘……姑娘!你怎么这样傻啊!你怎么待我这么好!我见你落水,都要吓死了你知道吗?幸好陛下及时赶到,否则你呛得要难受死了……我好害怕……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卫潋吸吸鼻子:“已经没事了,春知。”
“嗯?”
“你以后,叫我阿潋罢。”
春知愣愣看着她,下一瞬嚎啕大哭,哭得卫潋颅内轰响:“阿潋。”
卫潋应了一声。
世上有许多话其实很难说出口,因为说出口的是活人,而非猪鸭牛羊,需要顾虑的情感自然成为口舌的枷锁。
坦率像是率先卸开一半枷锁,虔诚地露出脆弱的真面目。再将活一世的刀子,亲手呈上,便全不由己了。
尤其对着赵顷诀,就是很难啊……哪怕那下只是想问他痛不痛。
*
卫潋同春知搀扶回宫,裴嬷嬷迎上来,见两人可怜兮兮的模样:“都去换衣裳,别病了!我去煮两碗姜汤。”
喝过暖胃的姜汤,卫潋原想回偏厢,奈何裴嬷嬷堵着,让她先进殿等赵顷诀。
承琨宫内,灯下花影在卫潋眉目摇曳,她在镜前摆弄发簪。忽然想到很久前,初次走进这座偌大的宫殿,殿内连一件女人的衣物都没有。
而天长日久,如今却静静躺着妆奁、首饰与衣裳,柔软得不带攻击性。
真怪。
赵顷诀沐浴更衣,披发走了过来。卫潋也缓过神,直觉气氛急转直下。
犹豫许久,还是将那句没问出口的关切,细声问了出来。
“陛下的伤怎么样了?需要奴婢煎药么?”
赵顷诀道:“无碍,不过再弄深点,朕确实可以血溅当场了。”
其实卫潋有些愧疚,但这份愧疚里掺杂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从今往后,无法再将赵顷诀视为单纯的仇人。
如果问她还恨吗,她的答案或许不会变。
但如果问她是不是非要他死。
她不知道……
倘若萧聿晟所言为真,她还是甘愿为侯府奉献一切。不过眼下,她想试着找到不那么决绝的破局之道。
也因此,这份愧疚让她无从下手。
卫潋一板一眼回话。
“没想伤到陛下,奴婢知错。”
“知错就站好。”
赵顷诀在她身旁坐下:“朕真搞不明白,你脑子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嗓子里藏了针似的,冷不丁说一句,就要往人心肺戳一记,弄得她哑口无言。
卫潋飞快觑了他一眼:“以后不会了,若是四公主怪罪,陛下把奴婢交出去就好。”
赵顷诀不耐抬声:“朕是这个意思?”
他斜睨着她。
“今日你不在诗会,好端端坐在树下,是谁让你去救春知的?”
“秋禾。”
“那之后她人呢?”
“跑着就跑散了,奴婢一人去救,总好过带上她啊……秋禾毕竟年纪轻,派不上什么用场。”
“那你就能派上用场?你的用场,是叫合郝将你一脚踹入湖里?倘若朕没有及时赶到呢?你会淹死知不知道?”
卫潋低眉顺眼:“还请陛下消消气,此事确实是奴婢冲动了,甘受一切惩罚。”
赵顷诀沉默望着她,原本谈不上气,更不至于因为旧毒发泄,硬是被她油盐不进的态度拱出了火。
“朕告诉你,你死了,你主子也别活了!”
卫潋浑身一颤,不禁往后缩着,难免怵他这恐怖如斯的模样。
而强撑的气被吹散,事后平复下来,竟有股奇异的委屈。方才尚算平和的交谈顿时激起浪尖,搅得她眼前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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