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二十多年来,我杀过很多人,数不胜数。哪怕我的亲生父亲,甚至从小到大、唯一曾关心过我的大哥……他们皆死在我的剑下。可我杀他们时,心中并无快意——幸而那时,尚还能安慰自己:杀他们,只为给妻儿报仇。】
【可你知道么?】他说,【原来从始至终,杀了谢沉沉的不是别人。】
……不是别人。
蛇毒重创他的身体,真正摧毁他意志的,却是不久前,一场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行刺。
那刺客并不惧死,发现不敌,立刻束手就擒。
却在他例行审问时,忽的抬起头来,“笑面盈盈”地问他道:【昏君,你可还记得我这张脸?】
诚然,那并不是一张多么值得人注意的面孔,甚至有几分獐头鼠目。丢进人堆里,转瞬便能叫人忘在脑后。
他早已毫无印象,不由蹙眉。
那人见状,反而大笑起来,又道:【好啊,你果真不记得了。那你定然也不记得,你曾经杀过一个呆头呆脑的侍卫,那家伙人高马大,但反应总慢人一拍……也是,笨得要命,活该死在我前头!】
【只是,我想着,就算……活该死在我前头,他总也要活到七八十岁才好罢?比我早上一两年死,兄弟一场、我帮他入土为安,】那人喃喃自语,脸上表情似哭若笑,【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啊……他死的时候,才不过十七!是你,你一剑砍下了他半边脑袋!你忘了,我知道,你早就忘了……可我一辈子都记得!】
魏炁神情微僵。脑海中,一瞬晃过几片破碎而朦胧的画面。
再细想,却已半点看不清切——是了,他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死在他的手上。
他岂能每一个都记得?
一时间,只觉一阵烦闷,不愿再审。
他摆手示意候在身旁、一语不发的兆闻,将此人拖下处斩。
【放开我!放开我!】那人却忽的拼命挣扎起来,厉声高叫道,【你就不想知道,那谢姑娘是怎么死的么?!】
谢姑娘……
【是我亲手把那杯毒酒送到她的面前,我亲眼看着她把那毒酒喝下去——】
兆闻脸色大变,当即冲上前去,往那人脸上重重掴了一巴,拖过人便要走。
【等等。】
魏炁却骤然开口道:【把他留下。】
【……】
【把帐外的人都支开,】他说,【孤倒要听听,此人嘴里还有多少谎话。】
地上浑身是血的男人闻言,捂着吃痛的脸颊,忍不住吃吃笑出声来。
笑到最后,近乎歇斯底里。
【谎话?哈哈哈,谎话……究竟是谁在骗自己!】
【……】
【谎话!!陛下,你可真是会自欺欺人,自欺欺人哪!】
名为“三十二”的地字暗卫,是昔年安尚全一手扶植出的天子亲兵。
魏炁曾屠遍当年夜探平西王府、在场的所有“知情者”,却唯一没能找到这条漏网之鱼。
如今,鱼儿终于钻入网中,却用这自投罗网的、最最拙劣的招数,给了他——玉石俱焚的致命一击。
【你不记得我,陛下,所以你会被蒙在鼓里……你亲手杀了你父、杀了你的同胞兄长。可你不知道,那杯毒酒和皇帝老儿没有半分关系!是我亲手送到朝华宫,看着谢姑娘喝下……】
三十二道:【说起来,她实在和你不一样,她是个傻人,听说能拿自己的命换你自由,毫不犹豫、便喝了那杯毒酒……她和你不一样,她分明记得我啊,陛下!你不知道……不知道谢姑娘,那时嘴里流着血,已然痛苦至极,毒穿肺腑,竟然还流着眼泪对我说……她对不住我,对不住我哥啊……】
【住嘴!】
魏炁额角青筋暴起,蓦地冷声道:【你在撒谎,说,是谁指使你来扰乱军心?!】
【撒谎?】
【孤,让你说。】
【撒谎?!】三十二盯着他苍白的脸庞,一瞬笑得畅快非常,【昏君!真该拿张镜子照照你现在的脸!你如果真相信我只是在说谎,为什么是这幅表情?!不妨告诉你,杀她,我的确“受人所托”。可就算没人指使……我也要千方百计……我要杀了她,我定要杀了她!让你余生夜不能寐,寝食难安!你杀我至亲至爱,凭什么还能和乐安康、妻贤子孝?!】
【……】
【我哥为谢姑娘卖命,心甘情愿替你们传信,他不过是想保护家人,却被你一剑斩首!你告诉我,我哥做错了什么?你本可以看在他为谢姑娘做事的份上,饶他一命,却自始至终毫不留情……像你这样的人,陛下,又有什么资格心安理得活在世上?!你不配……你该死!】
【是你害死了谢姑娘,也连带着,亲手杀了你的父兄……弑父杀兄,青史留名……!陛下,这就是你的报应!!报应!来日,我定在黄泉路上,静候与陛下同行!】
言毕,男人痛痛快快地笑出泪来。
却亦没给他任何追问或“拷打”的机会,趁他失神一瞬,立即咬舌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