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京里名义上除了皇室,数她头一份。
此刻,在她先行自报家门,且领头叩拜的情况下,眼前的黄毛丫头居然完全不给脸面……
她面色一黑,胸口微微起伏,沉声道:“回殿下,老身乃是英国公府,龚周氏。”
龚?
这世界出嫁的妇人一般在冠以夫姓后,日常称呼时,会将娘家的姓氏带在前头。
这和正式的族谱、文书无关,多是为了区分一家子妯娌。
也就是嘴上喊喊。
要不然,动辄五代同堂,老老少少的都是周氏,派个活、收个份子钱都找不准对象。
这老太太自称龚周氏,那就是原本姓龚……
阮明瑟点了点头,轻道:“哦。我让你起了?”
龚周氏一噎,满是皱纹的老脸越发青黑。
她一拄拐杖,皮笑肉不笑道:“殿下想是长在山野里,不知晓规矩。咱们迎您乃是君臣之礼,可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当晚辈的特意折腾长辈,那可就……”
“殿下可不能随意使性子,这才来京城,落个刻薄寡恩的坏名声就不好了——”
“你是谁长辈?”阮明瑟斜睨着她。
上她跟前倚老卖老来了???
还真当她是山坳里的搓丸子女工?!
“我倒是不知道,原来区区一个国公府老太太,便能在嫡出的公主跟前,论起辈分来了。”
“怎么,您在娘家的时候不读书啊?天地君亲师,本宫是君,你是臣。你要当长辈,莫非……”
阮明瑟一脸深沉,凑近道:“你是太祖爷私生的小闺女?”
她看似靠近了说小话,嗓门可一点没小。
这话一出。
老太太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她一脸惊愣的瞪着阮明瑟,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在她身后,两个婆子赶忙上前搀扶。
“你!”
“你什么?”
阮明瑟冷笑一声,一甩袖子!
哦,红棉袄,没袖子……
她忽然想起来,一拎手中拐杖,猛的杵了杵地。
当谁没有?
她一手拄着拐杖,跟老太太四目相对,近距离下,她的眼底一片黝黑,几乎不见活气。
煞是可怖。
“我警告你,别晕,别碰瓷,给我站稳了!”
“你这样的我见多了,自己规矩学了个半吊子,动辄拿规矩说事,就为折腾小辈。还妥当人?就你都不妥当,能调教出什么妥当人来?”阮明瑟一脸看不起,飞快道。
“我今天还就没规矩了,怎么的?我姓贾的慈和惯了,你们这是听闻上了新,组团揉面来了?”
阮明瑟环视全场,拐杖猛一杵地,直接喝道:“说说吧!这事谁领的头?”
所有人都还跪在地上,闻言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而后,齐刷刷的看向了绿绿的侍郎。
很好,背锅都提前预备好了……
阮明瑟可不吃这套,她顺手一把拽过身旁的龚周氏,笑眯眯的冲身后道:“尹中使,本宫的公主府还没造呢吧?”
尹中使显然对皇帝、太子的“迂回”做法习惯了。
陡然见到这正面对刚的场面,很有点反应不过来。
冷不丁被点了名,他愣愣道:“……啊?”
“嗯。”
阮明瑟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
既然都挑破了,朝阳大街也就没必要入住了。
她笑得十分和善,和片刻前简直判若两人。
扭过头,对着龚周氏道:“你们这么诚心诚意的欢迎本宫,本宫十分感动啊……”
龚周氏吸了口气,顿觉不好。
只听阮明瑟又道:“既然公主府还没造好,那我就委屈点……轮流上你们家住吧。”
“顺道也瞧一瞧,你们的接待规格、安保水平,看是不是真心欢迎本宫,待本宫是否宾至如归、体贴入微、一片丹心向日月什么的……”
她说着,一脸真诚的望向龚周氏:“未免你们相争,就从英国公府开始?”
龚周氏:“……”
不是?
谁TM愿意接待你呀?
接个活靶子回家,不得满府鸡飞狗跳、心力交瘁???
龚周氏脸上表情十分纠结,嗫嚅道:“我……”
阮明瑟一把抢过了她的拐杖,两根并一根的抓着,半托半拽,笑道:“不用太感动,都在酒……都在心里。”
眼看这一场闹剧就要以更荒诞的方式收场。
这时,人群后忽然传来了娇沥沥的一声:“姑祖母——”
紧跟着,一个穿嫩黄小袄,青绿色马面裙的二八少女,如同一枝迎春花,俏生生的走上前来。
“臣女见过公主殿下,见过……啊?!你……你是长姐么?”
“长姐!你还活着?这,这真是太好了嘤嘤嘤……”
第223章 大郎,该吃药了(35)
少女掏出绢帕,楚楚可怜的擦拭着眼角。
她的眼角长了颗泪痣,很是动人。
此刻,她斜签着身子,恰好将完美的一侧展现给众人。
而她说话的对象……
则是阮明瑟身后的龚惟思。
龚惟思这姑娘素来温和妥帖,可是这会儿,让这戏精小白花一哭,她整张脸都阴郁了起来,一副想发火又发不出的样子。
这少女显然就是她的继妹龚姝柠。
众目睽睽之下。
龚姝柠风仪良好,又恰到好处的抹了一会儿泪,哽咽道:“长姐,当日你从庵堂走失,父亲母亲都要急疯了。”
“可是,找了这么些年都没有消息,你是去了哪儿了呀嘤嘤嘤……”
她语调悲怆,时而拖长调子,还抬起粉拳,作势欲捶龚惟思的肩。
这冷眼一看,仿佛是对姐姐牵挂已久,姐妹情谊深厚……
可是,不论是从“庵堂走失”,还是“失踪多年”。
她一字一顿的,口齿异常清晰。
这是要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龚家的这位长女是个犯了大错,被关进庵堂的。
而且,在这个时代,女子失踪多年,等于没了名节。
这几乎是要龚惟思当场社死。
……
阮明瑟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作妖,内心的暴戾缓缓升至嗓子眼。
龚姝柠又抽抽噎噎的继续道:“父亲多方打听过,听说,你失踪的那一带山匪横行……”
“我们实在是没了法子,长姐!你……到底落进了哪个寨子里?可受了罪?还,还好吗?”
这话说的着实歹毒。
这戏精小白花当众演这么一出,是生怕京城上层的人家不知龚府这位长女,这些年的去处。
果然,人就是这样。
方才趴了一地的还都在担忧,怕阮明瑟这尊大佛会落到自己家里去。
可是这么一会儿。
他们一个个的,还撅着臀部伏着呢,就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
龚惟思这姑娘实在忠厚,她显然不习惯在这样的场合与人当众辩驳。
她的面上又是羞恼又是愤怒,勉强道:“你,你胡说八道!我是如何去的庵堂,又怎么会走失,全都是你们母女害的……”
这时,一旁的龚周氏稍稍缓了过来,不甘寂寞的正要开口——
忽然!
她只觉鬓角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风拂过,略微……瘙痒?
与此同时!
“啪”的一记爆响!
龚姝柠正垂首拭泪呢,就被照着右脸,一巴掌,直接抡了起来!
她在空中……转体两周半,整个人跟个风筝似的,被甩上了半天!
而后!
“嘭”的一声!
脸着地,砸在了众人面前。
码头上近一百号人,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
一巴掌上天?
平地飞出去七八米?!
光是这腾起来的土,都把为首的侍郎官帽掀飞了!
这手劲儿?
是一记旋风巴掌啊!
在这京城里,后宅妇人不说,就是沙场上退下来的老将,也没听说哪个能把人扇出去,空中转体两圈半的……
众人抬起头,见鬼似的,一个个呆若木鸡。
这位瘦瘦小小,穿着红棉袄,乡野里长大的公主,真是……
一把子好力气!
阮明瑟搓了搓手掌,歪过头,笑眯眯的环视全场道——
“老的我不想打,怕被讹上。可是,龚姝柠,你是个什么东西?上赶着找打?”
她顿了顿,一指脚下的地,慢悠悠继续道:“还能抬头么?能,就看清楚这地方,这是你的舞台么?”
“哪里来的野鸡,上来就飙戏,明里暗里挤兑自家姐妹,你又是个什么好玩意儿?”
“在座……在趴着的诸位,可都瞧清楚了?不是本宫要打她,实在是龚家好教养!”
她这话,直白的出乎了这些世家贵族的想象。
经此一出,“龚姝柠”这三个字,怕是要在京里风靡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