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明瑟顺着抄手游廊往前,经过月洞门时,耳朵忽然动了动……
少女的声音有些熟悉,楚楚可怜,仿佛是一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啃胡萝卜的兔子。
“崔郎,你光说叫我放心,一切都交给你,可是……你让我怎么放心?”
“那日我亲眼瞧见贾孝瑜和个脏兮兮的马夫厮混在一处,简直不堪入目!我怎么能将终身,托付给这般污秽下流之人,你快想想办法啊!两家都急着过礼,父亲竟将我个未嫁的女儿家,直接送来这里?”
阮明瑟藏身在灌木后,听得直咂舌。
说话的人正是龚姝柠。
龚相还挺舍得下注。
不过她话里的信息量……
贾孝瑜和丛贯东看来是真的,搞基就搞基,怎么还审丑呢?从虎背娘炮到……糙汉车夫吗?
玩这么花的吗???
崔鹤远声音压得极低,语速也极快:“柠柠,你听话,再忍忍。我手里尚有一丸当世罕见的奇毒。待他除掉东宫那一位,登上那个位子,咱们想法要个孩子,然后……”
哦豁!
崔鹤远的野心比上辈子更大!
这天造地设的一对渣渣,很应该锁死。
阮明瑟懒得再听,刚要挪步。
却见崔鹤远已经光速安抚好了龚姝柠,打发她走了。
而后,他脚步一转,往府邸的西北角走去……
阮明瑟想了想,迅速跟了上去。
贾孝瑜他们也算是谨慎,议事的地点并不在府里。
而是从西北角的角门出去,小巷尽头的一所民宅,地底下。
地道不知是现挖的,还是原就有的,布置得华丽精致,全不似要造反。
阮明瑟小心隐藏行迹,悄无声息的尾随着崔鹤远,靠近了议事大厅。
除了光线昏暗些,这大厅布置得简直像要搞宴会。
“樊虎、孙赫成,届时你们各领一千精兵,先与京营的梁元纲梁统领联络……”
第232章 大郎,该吃药了(44)
厅里人还挺多。
贾孝瑜不在。
阮明瑟将气息压至最低,大致听完了他们的将领名单、战略部署,约等于参加了一场战前动员大会。
她皱了皱眉。
理论上,她现在就在入口,但凡有一篮子手雷,几秒,就能把这场叛乱掐死在摇篮中。
可是,第一,擒贼先擒王,“鱼郎”不在这儿,谁知道他躲哪儿猥琐发育?
或者他就是猥琐,没发育。
第二,和叛军勾结的,比想象得要多。除了京营、堰州营、幽州营,京城内还有兵马司的人,加之原本郡王府养的私兵等等。
这些兵力几乎“散如满天星”。
阮明瑟摸了摸手底温热的拐杖,勉强按捺住了。
现在打草惊蛇,又无法保证全部落网。
一旦惊动其余兵力,不知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
万一遇上哪个疯批主将,干脆占山为王、屠戮平民,得不偿失。
她隐于黑暗中,看着前方被边缘化的新员工崔鹤远。
仅从站位上判断,崔鹤远还没能彻底融入贾孝瑜的造反集团。
阮明瑟想了想。
就……先给他做个标记吧。
下一秒!
她细白的手,毫无声息,探上了崔鹤远的后脑勺。
猝然间,她一个用力!
揪住他的发髻猛的后拉!
口中无声道:“我要发芽。”
“卜”的一声!
豌豆样的种子,嵌入了崔鹤远颅顶的小揪揪里。
几乎同时,在崔鹤远一声惊叫,尚未来及出口——
她整个人倏得化作了千丝万缕,刹那间后撤。
崔鹤远这时才“啊”了一声,下意识的一摸头顶。
厅堂里的嘈杂一静。
一屋子糙汉和崔鹤远本人都齐刷刷的看向他身后。
什么都没有。
“妈了个巴子的,叫什么叫!娘们唧唧的!”
“张将军,算了算了!这是郡王的人……啊哈哈,咱们继续,继续……”
……
阮明瑟回到宫中,已是天明时分。
她想了想,使人将龚惟思叫了过来。
甄家的产业她核算过后,分成了三个部分,分别装在三个檀木锦盒当中。
她隔着桌面,直直的将第一个盒子,推给了龚惟思。
“这里面的东西,是我赠予你的添妆。”阮明瑟淡淡道。
龚惟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阮明瑟一按盒盖,正色道:“你没有娘家,不,你已经没有家。”
“哪怕他日,老父亲涕泪纵横,你想要赏他口饭吃,也得用自己的银子砸。这,就是我给你的傍生银,也是为你预备的后路。”
“你不用推辞,就当是这一路走来,你我二人之间的情分罢了。而且,我还有别的事要交托给你。”
盒盖打开,是厚厚的一沓银票和房契。
龚惟思眼睛发红,顿了顿,才低声道:“殿下你说。”
阮明瑟蜷起了手指,敲敲第二个檀木盒子。
“这里的东西,和给你的,价值相差无几。我要你拿着这个,在……尘埃落定以后,先在京城里试点,建十个慈幼局。”
“慈幼局?”龚惟思疑惑道。
“是。”
阮明瑟弯了弯唇角,细细道来:“令老弱孤寡、无力诊治的病患,有片瓦可遮头,有粥饭可温饱。”
龚惟思眼神定定的,似乎一下子听得入了神。
“我会将丁老六和杜老八调给你用,此外,我还为你找了些帮手,稍后会将名单给你。”
阮明瑟沉吟片刻,又道:“名单上的人,是这宫里要清退的太监。这些人,你和那兄弟俩商量着定个章程,需得斟酌着用。”
“不可尽信,只看心术如何、得用与否,以观后效。”
“京城的十个点我已经选好,地契都在盒子里。建好后,再往江南辐射,然后是整个国家。我要你在三至五年内,起码搭出个像样的架子出来。”
龚惟思一捏拳,整个人背脊都挺直了,顿了顿,又迟疑道:“可是我……”
阮明瑟摆了摆手:“至多五年,这件事的后续,你再交还给我。细细的将其中账目、人员分配、物资采买等等,都跟我仔细汇总、交接,能做到吗?”
龚惟思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既跃跃欲试,又颇有些瞻前顾后。
她大概从未想过,有人会将如此要紧、且庞杂的事务交给自己统总。
阮明瑟见此,表情平淡道:“不要紧的,不会就学,胆子大一点。”
“你本来就是个妥贴仔细的人,只不过少些信心。但你将此事上了手,就会知道,这世上大多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须得迈出这一步,也就好了。”
“退一万步说,即便是败了,也无所谓,人生还很长。”
龚惟思盯着两个盒子,缓缓接过来,而后,紧紧的抱在了怀中。
她浑浑噩噩的走了。
阮明瑟脸上的笑也淡了下来。
其实,她这么做有两重目的。
之于龚惟思,是一种锻炼。
龚惟思并不缺心计、手段,只因为自小经历坎坷,严重缺乏信心。
而且,系统话里话外,似乎很看好这姑娘和贾孝琮?
那么,建慈幼局不但是件好事,还是一件能为她刷声望的事。
而隐在表面下的另一重目的,则是为原身。
原身邬明瑟,现在该叫她贾明瑟。
她缺乏的,恐怕是信念破灭后的重塑。
一个人所亲、所爱、所秉持的志向都是假的。
如今亲人俱在,爱人……这阮明瑟帮不上。
可是,不还有理想么?
原身上辈子执意要做个好大夫,要将“药师谷”发扬光大。
那么,她就给她一个全新的起点。
怜贫济弱,去到最贴近贫苦百姓与病患的第一线,才是一个大夫起步的位置,也是初心。
届时,如果龚惟思经营得当,且像系统暗示的那样……
那么姑嫂协力,也是彼此拉近距离、经营关系的契机。
阮明瑟是打算死遁的。
或者说……半死?
她手掌摩挲着最后的一个盒子,一掀铜制搭扣,打了开来。
盒子里是甄家产业三分之一的最后一份。
她打算再一分为三。
其中的两份,分别留给杜老八和丁老六。
他们有一份银子傍身,再好好经营一番,也不枉相识一场。
最后的一份,阮明瑟打算留给尹中使,恰恰好够买一处宅院,几十亩肥田。
她答应过要给尹中使一条后路。
那么除了解毒,一个不全之人要的,难道不是离开宫廷后,晚年的一份安宁么?
第233章 大郎,该吃药了(45)
决战的日子,一直拖到了三月下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