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清明前,雨水淅淅沥沥。
阮明瑟回来的当天,就将探得的部署和将领名单抄了一大摞,一股脑塞给了贾孝琮。
贾孝琮接到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派出去的探子、斥候无数,费尽人力物力,冒险得来的情报,还不如自家妹子轻描淡写给出的一点边角料?
过去的这段时间,贾孝琮已经尽力将京城附近的百姓分批疏散,或迁到后方统一的营地。
这部分的劝导工作说来寥寥几句,可要令老百姓在毫无征兆的前提下,离开自己的家,是一桩十分艰巨琐碎的任务。
接到名单后,贾孝琮又开始马不停蹄的处理内贼——京城兵马司。
也不知是叛军拖延症犯了,还是他们在等一个黄道吉日。
就一直拖到了贾孝琮这边几乎万事齐备之后……
这日,团团浓云遮天蔽日。
正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一阵密集的擂鼓声,遽然响起!
而后,便是三面环绕,齐刷刷的喊杀声!
兵临城下!
粗略看去,叛军约有近万人。
别看总数似乎不多,京城地界常驻的守军数量本也不大。
双方都号称是精兵。
贾孝瑜那边,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派出了崔鹤远。
他这么一个文弱书生,宽袍大袖的,站在前来叫阵的樊虎身后,跟整个甲胄森森的叛军队伍格格不入。
阮明瑟是知道崔鹤远有些身手的。
但,杀几个崔家的家丁护院,和孤零零站在打前锋的军队里,是两码事……
或许还是不受重用?
阮明瑟今日穿了一身红。
在她的预计中,这差不多已是她在这世界的最后一话。
穿红,是为……致敬红袄门。
有始有终。
她傲然立在城楼上,目光平淡的眺望远处,一身重甲、正出列徐徐走来的樊虎。
堰州营屯兵首领樊虎,前来叫阵!
阮明瑟的目光一转,又看向了崔鹤远。
他拢着袖子,整个人十分紧张似的,留在后方。
樊虎的措辞十分激烈,看着也义正言辞的,且他嗓门透亮,字字句句都在描述类似“先安阳王才是皇室正统,当今不过是个篡朝贼子”云云。
古往今来,所谓的拨乱反正,清君侧、诛逆贼,说词大都差不多。
不过是成者王,败者寇。
樊虎话毕。
三面叛军齐刷刷执起了长戟,又是一片喊杀。
阮明瑟居高临下的看着,沉吟不语。
老皇帝自身体恢复,就十分有活力,刚才还哭着闹着想亲自上阵,他连传位诏书都写好了。
太子贾孝琮锻炼效果喜人,也跃跃欲试,恨不能提刀抢在最前。
可是,都叫阮明瑟暴力镇压。
他们此刻站在稍后的位置,难得得表情凝重。
但凡战争,不管规模大小,受苦的一定是百姓……
叫阵过后,叛军开始徐徐变换阵型,队列自中间分开,“轰隆隆”的一阵,推出来三辆巨型战车。
战车上……居然是形似炮台的东西。
阮明瑟挑了挑眉。
崔鹤远建功立业之心不死啊……
但凡穿越,似乎都抑制不住想要“搞发明”的心?
不过,崔鹤远造的炮……能用吗?
她眯了眯眼,抬手示意其余人先下城楼。
阮明瑟的五感从来异于常人,哪怕隔着千军万马,她依然能清晰的看见阵列中,崔鹤远面色发白,冷汗扑簌簌的往下掉。
他那么紧张?
那还是等等看吧……
一声令下,几个小兵捏着火折子上前,开始点炮——
底下鸦雀无声,叛军自己似乎也很好奇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行。
点、点、点……
一刻钟过去了。
天公不作美,雨更大了些。
火折子叫雨水浇熄了两三遍,好容易点着了。
这时,远处的崔鹤远也昂着脖子,朝队伍的前方看来。
双方人马,几乎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盯住了炮口……
诡异的安静。
雨一直下。
两刻钟,三刻钟……
半个多时辰过去。
樊虎抹了把脸,雨水已经从后颈灌进了中衣,他整张脸都黑了。
说得那么天花乱坠,大炮哑火了……
叛军的第一次叫阵,结果出乎意料。
小一万人灰溜溜地带着他们的小车车,原路返回。
这感觉,不像是来攻城的。
更像是春季运动会,组了方阵过来吼几嗓子,倒霉遇到下雨,又回家吃饭了。
阮明瑟这边伸长脖子等着动静的众人:“?”
……
当然,这是序曲。
战争已经打响,不可能因为几门哑炮就算。
第二天,天还没亮,城门外的鼓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一回,来冲阵的不是人。
而是不知从附近哪个乡里拉来的耕牛。
牛脑门上绑了长枪枪尖,身上披着铆钉衫一样奇奇怪怪的感觉很朋克的东西。
尾巴上挂着鞭炮。
时间一到!
陡然一阵“噼噼啪啪!”,热闹得很像是又过年了。
一群猛牛骤然发起了冲锋!
可惜,没冲到城门口。
牛有它自己的想法。
它们有的奔腾片刻,一个急刹,返身就去拥抱自己的队伍。
有的蹄子一甩,一路跑偏,直接消失在了未知的远方。
有的性格倔强,不往前跑,拼命劈开腿、抖蹄子……
叛军的队伍顿时一片混乱。
哪怕阮明瑟,眼看底下荒诞的一幕,都有点绷不住。
现在的穿越者都已经这么套路了么?
发明大炮不成就改火牛阵?
能不能严肃点,这TM是造反啊!!!
终于!
在炮火……没打响的第三日清晨,擂鼓声……又来了!
老皇帝的脸都快拉到肚脐眼了。
贾孝琮忧心忡忡,担心对方有可能看起来十分像是来搞笑的,实则在使用一种类似“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神秘计谋?
不过这一次,贾孝瑜终于现身,他亲自于军中压阵。
叛军的数量也因着他的出现,骤然翻了三倍。
鼓声隆隆,杀声震天!
阮明瑟一身正红色骑装,身后披风猎猎作响。
她背着箭囊,拎着巨大的弓,还有从不离身的拐杖,独自一人上了城楼。
贾孝瑜三万人马将将列阵完毕。
阮明瑟轻描淡写的拉满了弓……
她眯着眼,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右手陡然一松!
羽箭倏得一下飞射!直指中军!
第234章 大郎,该吃药了(46)
旌旗猎猎,叛军这里,只能依稀瞧见城楼上一抹惊心动魄的红。
下一秒!
一簇羽箭,如长虹贯日!
横空射来!
它来势汹汹,无人能挡!
几乎横贯整个先头军队,“笃”的一声!
仿佛重击在人的心头……
众将领纷纷转首——
只见坐在中军帐中,原本半探出身体的贾孝瑜,被这一箭,直接穿透胸膛,钉在了车架子上!
他甚至没能在人生最高光的时刻,在决战之际,喊出一句像样的、足够书写在野史中的话。
人,就这么没了。
守军、叛军:“……?”
虽说,早就有“于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的说法,可这TM距离远的就能瞅见个红点点啊?
这也能射中?太不讲道理了叭??
这是人类可以拥有的准头和臂力吗???
造反还没开始,就敲TM三天鼓,人没了?!
这就……很尴尬了。
可是,更尴尬的还在后头……
“死鱼”这边暂且不提。
同一时间,城门楼上,闻讯赶来的老皇帝、贾孝琮、尹中使,包括陈贵妃和龚惟思都互相搀扶着,爬上了城头。
众人不敢置信的,盯着叛军队伍突如其来的骚乱。
楼上楼下面对面,消息显然瞒不住。
“鱼”死了,大家都造了。
老皇帝一群人呆滞的看看那边,又扭头看看阮明瑟。
再看看那边的“一锅粥”,再调回脸,看向宫里最小的、需要呵护的、娇弱的小公主。
整个城楼上安静如鸡。
阮明瑟忽觉不对,拧着眉回头。
豁!
都来了啊?
都……好像一群电动向日葵,不停横向甩头?
大家甩了一阵,又一个个的瞪大眼、张着嘴,神情迷惑的强势围观她。
阮明瑟顶着众人的视线,反手从剑囊中又抽了一支箭……
她心下忽的一动。
眼神幽深的看向了骚乱的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