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岭是真的急了，对他说，“如果你死了，我也不会活这样的话。”
何彦廷就想，这孩子，这辈子都送在自己手上。前半生为了自己为了漕帮，操心办事无怨无悔。
后来自己变成这样，旁人看都不敢多看一眼。也只有岳岭，每天给他擦拭身上的腐肉，上药延缓腐烂。
还是不要拖累他的好吧。这样的感情，自己只能下辈子再还了。
说到这里，岳岭看着何彦廷，问道，“帮主，我说的故事，可有半分差错？”
只是这一会儿，何帮主原本还亮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白膜，大抵是看不见什么了。
他扯起嘴角笑了下，“你是最了解我的人，你说的都对。”
“那伤人嗜血的到底。。。”沈砚忍不住问道。
“马上就要说到了。”岳岭叹了口气，将何帮主扶着躺下。
何彦廷服过长生阁的药，让他听话。当他没有利用价值了，这种药会让他求死无门。
即便身体烂成白骨，他的魂魄仍然牢牢的被锁在体内。他能听见，能看见，能感受，就是不能解脱。
岳岭耐心的一天天伺候着，为他四处寻找能够延缓身体腐烂的药。
却有一日的晚上，睡到半夜。岳岭突然发现白日已经爬不起来的何彦廷，突然站了起来，身手灵活的走了出去。
他一路跟着，何彦廷俨然处于没有意识的状态下。整个人好像在清醒的梦游一般。
直到遇到一个晚归的路人，在小巷子里。他被披着斗篷的何彦廷扑倒，见到何彦廷烂的不像样的脸，猩红的眼睛，路人直接吓晕了过去。
何彦廷歪着头，凑近路人的脖子闻了闻。饶有兴趣的张嘴咬开他的脖颈，血喷溅出来。
接触到热血的何彦廷仿佛突然醒过来一样，站起身，一瘸一跛的往回跑去。
跟在后面的岳岭惊恐万分，他走过去，将那个受伤的人杀死。不能让人发现是何帮主，他如是想着。
“所以真的是我伤人的对吗？”何帮主凄然的笑了，“我就知道我并不无辜！”
“你只伤了这一次人，后面都是我。因为我发现，人血能够让你短暂的恢复一些气力。”
岳岭的声音沉闷，他将袖子撕开。在场的人看到，他的手腕上密密麻麻的被划过许多道口子。
“我后来试着将血加到你的药里，有用，你的精神比之前好多了。有时候甚至能起身走几步。
但是，能管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我便跟着你，在你每次需要的时候，你都会出门，我为你料理那些见过你的人。”
何帮主眼泪流了下来，“小岭！你真不应该为了我造这么多杀孽！”
“我没有后悔，只要你没有放弃，我做什么都可以！”岳岭没有看他，语气强硬的说道。
“这件事因我而起，小岭只是为了帮我。”何彦廷睁大已经看不到的眼睛，“我现在形同废人，死了才是解脱，但是他还可以活着。沈大人，求你。”
“你闭嘴！你凭什么替我决定！”岳岭摸了一把眼泪。
在何彦廷面前，他撕开稳重温雅的面具，像个任性的少年一般吵闹着。
“你可以不接受我，我愿意忍着。你想死想解脱我陪着，但是你无权决定我的选择！”
可以看得出来何彦廷活着的每一分钟都是痛苦，他在清晰的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腐烂走向死亡。
沈砚不由得钦佩他，换作别人，早就无法承受疯掉了。何彦廷还能笑着面对已是不易。
听到岳岭的话，何彦廷沉默了半晌。而后他对岳岭招招手，“小岭，你来。”
握住他已是白骨的手，岳岭靠近何彦廷，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说，“小岭，对不起。如果有来生，我愿意。”
岳岭一屁股坐在地上，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第60章 在沈砚他们知晓山魈杀人案真相的同时，何彦廷与岳岭也终于坦诚了互……
在沈砚他们知晓山魈杀人案真相的同时，何彦廷与岳岭也终于坦诚了互相的心意。
最终两人决定共同赴死，这也是他们之间互相最浪漫的告白了。
何彦廷腐儿不死的原因是因为他的魂魄被锁在了身体中，魂魄不灭一日，他就不会解脱。
林素站在他面前，闭上眼睛用心感应。何彦廷的魂魄蜷缩在他的心脏处，在他的肋骨上，林素似乎看到了一个金色的符号。
待她想凑近看那个符号时，却突然感觉到一阵刺痛。那个符号好像活过来一样，扭动着不见了。
随着符号的消失，林素看到何彦廷的魂魄慢慢伸展开来。像一团浓色的雾一样铺开到全身。
“啊！”何彦廷发出惨烈的叫声，想来许是随着魂魄的归位，他的感知也回到了身体各个部分。
那种腐肌烂骨的痛一瞬间席卷而来，何彦廷脸都扭曲了，白膜覆盖的眼眶欲裂。
岳岭慌了神，在旁边手足无措，想伸手却又怕不知道碰到哪里会让他更疼。
“彦廷，彦廷你哪里疼？我该怎么帮你！”
“没，没事。”何彦廷咬牙硬挺着安慰道，“这种感觉真好啊！让我知道自己还是个人。”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岳岭一把抓住他颤巍巍举起来的手，声音温柔的说，“你放心睡吧。我很快就来陪你！”
曾经也算叱诧风云的漕帮帮主，带着残破不堪的身体，终于闭上了眼睛长眠。
岳岭轻轻的试探了一下他的鼻息，而后露出一个想哭又想笑的表情。“彦廷想这样已经很久了。我原本想，只要他不放弃，我便一直跟随。
现在觉得，也许我错了。我不该强留他，让他凭白增添诸多痛苦。”
放下何彦廷的尸体，岳岭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对沈砚说，“送我回牢中吧。罪名我认，我只有一个请求，请尽快送我上路。”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何彦廷，“我不想他等我太久。”
沈砚命人将岳岭押回大牢，择日问斩。经过这件事情，他的心中也产生了一些变化。
“素素，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林素平静的抬头看着他。
“我不该自以为是觉得什么对你好，而忽略你自己的想法。”沈砚觉得自己之前真是又蠢又荒唐。
竟然自以为分开是对林素最好的安排，却没有想过林素作何感想。看到充满遗憾的何彦廷与岳岭，他决定要趁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
“沈大人，很多事情既已说出口，便没有必要再多生想法。”林素面无表情，冷冷的看着他。
“我们老家有一句话，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要衙门做什么。沈大人请自重。另外，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三天时间为何帮主做修复。
我想，岳岭在死前应该想看到一个体面的何帮主。”
在沈砚懊悔的眼神中，林素离开了。她要回去准备修复材料，何彦廷的身体是她处理过损毁最严重的，须得好好想想怎么办。
现下没心思去回应沈砚的话。
“何况，他要分便分，现在想合便合？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花哥儿说的林素频频点头。
“我懒得与他多纠缠，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现在有些材料我得花些时间准备。”
林素对花哥儿交待了许多材料，珍珠粉，玉脂，切碎的稻草，还有两只小羊的羊皮等等。
一切材料准备停当，林素带着一口箱子回到了大理寺。
见到她，沈砚上前欲言又止。林素只当是什么都没听过，向他简单行礼后问道，“请问大人，何彦廷的尸体已经放好了吗？”
“已经按素素你的要求，清洗去掉残衣和腐肉放置于凉石床上。”沈砚赶忙回答，态度殷勤又妥帖。
林素斜眼瞧了他一样，“嗯。”了一声，便施施然去往仵作间。
何彦廷的尸体处理完后，全身有一半已经可见森森白骨。多处皮肉缺损，看起来如大小蜂窝一般。
林素指挥差役打开带来的箱子，拿出一盒瓷白色泥状物。
“这是我用动物骨骼煅烧锤粉，与蜂蜡辰砂混合的膏体。可以用来填补骨骼的空缺。”
“难道不是只需要填充覆盖表皮吗？”沈砚有些不解。
林素摇摇头，“我们做遗容修复的，自是要从内而外一层层的恢复原本身体样貌。”
她拿出膏体，填充在骨骼断裂和骨头缺损处。而后点燃蜡烛，加热使膏体更符合骨骼形态，冷却后光滑如初。
接下来用浸满桐油的碎稻草填充胸腔，腐肉去掉以后的空缺。填补鱼鳔胶使之凝固。
小羊皮的炮制用了几日，浸泡然后搓揉让它柔软。最终覆盖在全身已经填充好形状的骨肉上。
这具身体现在触之柔软，再看不出腐烂不堪的样子。林素满意的看着自己的作品，为他穿好衣衫。
现在只剩下面部了。何彦廷的脸中肌肉都空了，林素用白蜡沿着骨骼轮廓塑造出肌肉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