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人纷纷回头,只见一个小娘子皱着眉把刚刚出锅的一盘蟹酿橙统统丢弃,转身向外跑去。众人只当她太年轻,承受不了这种压力,又对自己的手艺太过苛刻,于是临阵脱逃了。
另一边,满满疯狂往外跑。
人群喧哗,突然,一双手拉住了她,她回头一看,原来是一直等在台下的薛以安。
“帮我拿个东西!今天早上送来的没熟的橙子!”她慌忙抓住他的手,说。
他已经康复,并没有问她别的问题,只道:“你别急,我现在就去。”
他代替她向前跑去,街道上人声鼎沸,摩肩擦踵,他只记得她焦急的脸色,一路上撞了很多人,说了无数句“对不住”,最终闯进食肆,在食客们异样的眼神下跑进灶房,端起一筐黄绿的橙子就往回跑。
还有一个时辰。
另一边,满满手起刀落,重新开始处理螃蟹。
没过一会,眼前突然落下一筐橙子,她抬起头,只见薛以安满脸通红,喘着气,对她笑道:“你放心,你可以的。”
满满对他笑了笑,心里漾开一阵甜蜜。
“好,你等我。”
这次满满选的橙子不同以往。她特意挑选了未完全成熟的柑橘,果皮青中泛黄,捏着还带些硬度。这样的橙子虽不及全熟时香甜,却更显温润之性。
蟹仍是阳澄湖大闸蟹,但她不再只取肥膏。连蟹背上略显寡淡的肉也一并用上,保留了几分清甜本味。剥蟹时她刻意放慢动作,仔细体会蟹肉的质地。蟹肉不再捣得太碎,而是留着些许棱角,使其更见本真。
橙子的处理也有讲究。她改变了去皮的手法,薄刀片切时故意留下一层白瓤,说是这白瓤虽苦,却暗含回甘。取果肉时也不再完全挖空,任由些许果囊附着在皮上。
调味时她放下了私心。糟油、杏仁都不再使用,只加入一撮盐,一点胡椒,和几滴清酒。蟹泥和橙肉的配比也讲究起来,蟹泥不再多得溢出,与橙肉形成恰到好处的平衡。
文火温煨着,她耐着性子,细细闻着锅中飘出的香气。这次的香气不似从前来得浓烈,却更显本色。蟹的咸鲜中裹着橙的酸甜,橙的微苦中藏着蟹的醇厚。两种气息交织,却各不相犯。
敲钟声响起,时候到了,满满轻轻舒了一口气,幸好,幸好,她做好了。
这道新的蟹酿橙端上来时,外表朴实了许多。橙皮青黄相间,隐现着自然的光泽。揭开橙盖,香气清雅,不再浓郁扑鼻。一口尝来,先是蟹肉的鲜美,继而橙汁沁入,略带苦涩,却在喉间化开一丝甘甜。再品时,才觉得这苦与甜、这鲜与酸,恰恰相得益彰。
不管是年迈极有经验的老厨子,还是像满满这样的年轻厨娘,都紧张地站在台上,等着宣布最后的结果。
满满悄悄抬眼看去,只见兰嫂子和袁大哥都等在台下,见满满看过来,都朝她笑着,一副相信她一定会被选上的模样。
另一旁,薛以安和阿牛也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师傅们一一尝过,每一盘蟹酿橙都有各自的特色,有的味道丰富,有的食材纯粹,过了好一段时间,师傅们好一番商量,最终选出五人。
唱名的小厮一个个地念道:
“回春楼。”
“王鹤食肆。”
“寄云楼。”
“何厨。”
“最后一名——”
满满捏紧了手。
“小宫娥四时食肆!”
*
“满满,有人叫你呢!”兰嫂子走进来,敲了敲满满的肩膀,挤着眼睛笑道。
满满看着兰嫂子的神色,心里一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知道了,我这就去。”
她走到铜镜前,照了照镜子,理了理发髻,出了门,只见果然是薛以安。
见她走过来,薛以安笑了笑:“我……我听我嫂嫂说,姑娘家都喜欢猫儿狗儿的,我认识一户人家的狸奴很是可爱,通身雪白,最近
刚刚下了崽子,你……你想不想……去聘猫?”
满满本来还有一些不好意思,但听到猫儿,立刻兴奋起来,她连忙问:“真的吗?”
又突然有些低下头:“我的意思是……我们什么时候去?”
身后传来笑声,满满转过来一看,只见兰嫂子和袁大哥都倚在门框上,笑道:
“去吧,带一只小猫回来!”
满满回过头,看着薛以安笑了笑。
“我们现在去!”
阿牛也笑着说:“小娘子这么会做菜,一定能把小狸奴养的很好!”
第37章 聘猫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二人并肩走在去聘猫的路上。
冬日里难得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满满时不时偷瞄身边的薛以安,见他专注看路的样子,又赶紧低下头。
“那户人家住在东市附近,”薛以安轻声说道,“是我表兄家的邻居。他们家的母猫生了五只小猫,都是纯白色的,像雪一样。”
满满点点头,看着自己的绣花鞋尖,小声应道:“嗯。”她暗自懊恼自己怎么突然变得这样笨拙,平日里话也不少的。
走到一处茶肆前,薛以安忽然停下脚步,看了看满满被冻的通红的手,小声道:“要不要先喝碗姜茶暖暖身子?这里的茶很是有名,你……可能会喜欢。”
满满抬头看他,发现他的耳朵有些发红。她忍不住笑了:“好啊。”
茶肆里,薛以安笨拙地为满满斟茶。茶汤清澈,姜片漂浮在其中。满满捧着茶碗,觉得心里暖暖的,手也暖暖的。
“我那日问我的问题,”薛以安突然说道,声音有些局促,“我已经想清楚了……”
满满脸颊微红:“什么问题……”
“你问我,”薛以安认真地说,“我是不是中意你……”说完又低下头喝茶,他微微颤抖的手已经暴露了他的心情。
满满有些羞恼:“你……你说这干嘛?”
薛以安打断她的话,认真地看着满满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我中意你!”
“我已经和我爹娘商量好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找一个好时候上门提亲!”
满满愣住,几乎不会呼吸,看着他微微前倾的身子,把他一句话来来回回想了很多遍,明明每个字都认识,但拼在一块,就是想不明白什么意思。
“你以前同我说,你只愿意当正妻,我便只让你当正妻!”他似乎怕她不同意,又连连补充:“我爹爹只娶了我娘亲,你爹爹也只娶了你娘亲,我兄长也只娶了我嫂嫂,所以你完全可以放心!”
他又喃喃:“况且,就算没有他们,我也会这样……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满满突然噗的笑出来:“我知道了。”
薛以安战战兢兢问:“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满满想起那日替她梳妆的张娘子,她说她从未成亲,也没有过儿女,她突然有些不确定地说:“我……我不知道……”
薛以安有些失落地问:“那……那你中意……我吗?”
满满愣了愣,半晌,低低笑了:“嗯……我……和你一样……”
薛以安一颗心放了下来,他抬起脸,笑道:“那我等你,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我就等你到什么时候!”
喝完茶,两人继续往东市走。风把满满的衣袖轻轻吹起,她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到了那户人家,主人家是个和蔼的老婆婆。“来看小猫啊?”老婆婆笑眯眯地说,“都在厨房呢,跟着母猫。”
厨房里,一只雪白的大猫慵懒地趴着,身边围着五只小奶猫,软绵绵的一团团。满满眼睛亮了起来,蹲下身子仔细看。
“这只,”薛以安指着一只正在打滚的小猫,“性子最活泼。”
那只小猫似乎听懂了一般,摇摇晃晃地向满满走来,奶声奶气地“喵”了一声。满满顿时被萌化了,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就是它了。”满满开心地说。抬头看向薛以安,他正温柔地注视着她,两人目光相遇,又都不好意思地移开。
老婆婆在一旁笑着说:“这小猫和小娘子很有缘分呢。”
回去的路上,满满抱着小篮子,里面睡着那只小白猫。薛以安走在她身边,时不时探头看看篮子里的小猫。
“你说,”满满轻声问,“给它取什么名字好?”
薛以安想了想:“叫团团如何?它那么圆滚滚的。”
“团团……很好听。”满满笑了,低头看着篮子里的小猫,“以后……你要常来看看团团啊。”
“好。”薛以安轻声答应。
回到铺子,兰嫂子正好在门口晒姜饼。见他们回来,立刻笑眯眯地迎上前:“哎呀,带回小猫了?快让我瞧瞧!”
满满兴冲冲地掀开篮子上的小帕子:“娘你看,是不是特别可爱?我们给它取名叫团团!”说着,把小白猫抱出来,在怀里轻轻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