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嫂子在这之前,几乎从未来过临安,更别提看服饰识人,她一边拿着抹布从灶台走出来,见到晁素臣,只觉得穿着像是富户,谄笑道:“哎哟,贵客几位呀?”
满满捏了一把汗,悄悄告诉兰嫂子:“娘,这是朝廷四品大官。”
兰嫂子张了张口,不知说些什么,想来想去,只能笑道:“大......官人,民妇鄙陋,让您见笑了。”
晁素臣摆了摆手:“无碍,可有雅间?”
满满在布置之时便不曾想过接待这等级的顾客,想过布置成雅间的二楼如今也是一团乱麻,只能硬着头皮把晁官人往一楼角落用字画竹帘围起来的隔间里引。
晁素臣坐定,环视一圈,麻雀虽小,却是五脏俱全,主人颇有巧思,节俭却透出几分古朴的雅意,倒像是书生文臣会推崇之地。
只见小娘子从何处搬来一瓶花,插花样式不算讲究,但却姹紫嫣红,清香阵阵,晁素臣心中又添上几分满意。
“官人,您吃点什么?若是有招待不周,请您多见谅,小店刚刚开业,过些日子定然更齐全。”
小娘子显然已经做好准备,看向他的眼神不再躲躲闪闪,反而跃跃欲试,倒是让晁素臣有些期待了。
他也并不为难满满:“本官方才进来的时候,见木牌四道,便各来一份吧。”
满满一听,那感情好,立刻应道:“官人稍等。”
没一会,四道精致的小菜便端上来。晁素臣这等地位,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品尝过?初看这几道菜,卖相倒是过得去的,做的清清爽爽,颜色喜人,闻上去也是清甜诱人,并不觉得厚重油腻,配上淡淡花香,倒是让晁素臣有些惊讶。
“官人,这些饭菜最是下饭,您金尊玉贵,吃法讲究,不同我们这些市井俗人,不过嘛,官人体察民情,屈尊光临寒舍,便是入乡随俗,不如也试试民间的吃法。”
他未回答,小娘子便已经盛好一碗米饭,递到他面前。看着米饭颗粒饱满,竟然也无端有些食欲。
晁素臣身形清瘦,平素用膳是极为克制的,但今日略略尝了一口,不知不觉,竟然就着小菜吃完了米饭,又用了一个松黄饼,半碗小馄饨。饭已用尽,竟然还觉得意犹未尽,不过毕竟操守在此,晁官人放下了碗筷,拿出帕子矜贵地擦了擦嘴。
满满在宫中多年,自然知道这些贵人用膳的习惯,见晁素臣的样子,便知道他对自己的手艺定是极为满意的,或许心中虚荣心作祟,或许为小店的庖厨之艺找个举足轻重的官人物背书,她连忙凑上前问道:
“官人,您可还满意?”
晁素臣垂下眼酝酿一会,抬起头,撞进小娘子亮晶晶却并不单纯的杏眼,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却突然哽住。
半晌,终于开口:“小娘子的庖厨之艺确实了得,既得了宫中的讲究和雅致,又别出心裁,多了几分野趣和醇厚。大道至简至真,晁某不懂庖厨,但想必其中之理也是一般。几道小菜,烹饪得细腻独到,却又不失本味,草纸所言不虚。”
这一番话,说得满满怔住,倒是有几分得觅知音之感:“能得官人赏识,实在是小女子的荣幸。官人就连舌头也是比旁人细腻讲究,真真是把小女子做菜的心得讲出来了。”
这番话分明是在拍晁素臣马屁,却莫名让他有几分尴尬,连忙岔开:“小娘子若是真如此想,治大国如烹小鲜,上至治国平天下,下至吟诗作赋,人人长一张口,好坏都分得清楚,不过大部分人却说不明白如何好,如何不好,境界越高,难免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好马也需伯乐来识是也。”
满满细细回味着晁素臣的话,他在桌上放下一个荷
包,却已经起身离开。
满满抓过荷包一看,竟然足足一两银子,如今时局,差不多是两贯钱!同样的菜,卖给寻常百姓,比市价还贵些,只能卖出一百文钱不到,但在晁官人眼里,这桌菜值一千文,翻了十倍还不止!
满满突然后知后觉晁素臣之话何意,要想发挥出千里马的价值,必须伯乐来识,否则在岁月磋磨中垂垂老矣,若是想卖出一桌菜最高的价值,自然得让愿意为它高价买单的人来吃!
但晁官人愿意买单难道是因为晁官人有一条比旁人细腻的舌头吗?满满略微一思量,当然不是,那是因为——晁官人有钱啊!比起从普通人中一点一点地扣银子,终将是累死自己也赚不了什么大钱,毕竟满满只有一个人,一天撑死接待这么几位客人。但是赚有钱人的钱就不同了!
兰嫂子见晁官人离开,战战兢兢走进隔间,却看到女儿捧着一枚银子傻笑,见她进来,仰起头道:“娘!我要暴富了!”
第7章 莼鲈水晶包御街摆摊准备
事不宜迟,午间袁大哥回来用中饭,只见女儿站在门头,满脸笑容地迎接。袁大哥心头一暖,却回过神来,顿觉不妙,只听满满笑道:“爹,您帮我一个忙吧!”
今日破晓之时,御街上主要客源有三类:上朝、点卯的官员,上学的学子,以及早早去寺庙上香还愿的香客。而最佳的摆摊地点,便是御街往北的路口。此处向南走便是朝天门,直达禁中,向西便是太学国子监,周边更有各大坊市,卯时挣了第一波贵客的钱,还可以在辰时再捞一笔,顺带给食肆宣传宣传。
满满也顺带研究了同行。毕竟起得早,食客也行路匆匆,所以多是做一些易于携带的面点,味道大多差强人意,更别说在式样和寓意上。
再一思索,在路边行色匆匆的,大半家中没有博士厨娘,所以在饮食上也并不讲究,那如何卖给那些家中也有厨房的贵客呢?自然是在点心上下足功夫,若是味美,食客们自会口口相传。加之来往多是读书人,为每一个点心寻个典故,引经据典,更能讨得士子欢心。
这便是满满找袁大哥帮忙的地方。满满把木牌上四样菜的做法细致地教给兰嫂子,转身投入新点心中。父女二人找了一个时辰,最终敲定两样。
“莼菜鲈鱼方有味,远来犹喜及秋风。”——在朝为官,有些士子千里迢迢来到临安,难免会有思乡之苦,便做一道莼鲈水晶包。
“打破无明壳,涌出菩提露。”——正在二人埋头苦思之时,铺子外边走过一个卖竹子的老丈,又恰逢今日一早花肆吴娘子送来一篮槐花,满满突然想起一道菜——竹露金粟团,其实就是竹筒包桂花团子,打开竹筒之时,便有金露流出来,好不诱人。如今时节没有金桂,不过以槐花替代反而添上几分清香。暗合几分禅意,倒是颇得香客欢喜。
“爹,不如这般,你下午去讲学,便让孩子们用小纸摘录这些短句,我贴在油纸上,也添上几分新意。”
袁大哥的字写的飘逸洒脱,暗藏风骨,可是这些火眼金睛的大人什么古迹不曾见过?袁大哥如今在私塾教孩童,若是这些话让孩子来写,即便歪歪扭扭,也让人看了心里欢喜。
明日卯时之前便得出摊,今日便得做好准备。这任何一样点心,都工序繁杂,容不得一丝糊弄。满满一看还剩下一些鹌鹑肉,两样有些少了,便又决定添一样——鹌鹑旋鲊。此菜形如太极,味含阴阳,曾是宫宴中名菜,不过如今已经很少有人会做了,不过却难不倒满满。今日做好样子,明日便当场煎炸,香味扑鼻,更好引来食客。
满满轻车熟路地来到市场,买齐了食材,这太湖鲈鱼,因此刻是暮春,数量还太少,满满可是被狠狠宰了一顿,抠抠搜搜让老板送了几只肥虾。又去市署缴纳了五百文每日的摆摊租金。
杀鱼醒肉,乒乒乓乓,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店里食客看到这小厨娘竟然在杀鲈鱼,心里都有些好奇,连带着唾沫也咽了咽:“小娘子,可是要上新菜了?”
满满笑道:“鲈鱼难得,今日只得了这一条。明日早晨我在御街北面摆摊,各位可以来尝尝这莼鲈水晶包。”
将鲈鱼置于钵中,浇淋井水醒肉,又用刀剔骨留净肉。洗净莼菜,只留嫩尖,二者均剁碎成糜。又掺入微量两钱糖浆与两钱姜汁,用筷子搅打百次起胶,直到鱼肉莼菜混合,馅料粘稠细腻。
又拿三两藕粉与一两蕨根粉,加温水调成糊状,放入铜锅中熬煮。另拿一铁锅,锅下燃着微火,满满手持长勺,快速取出一勺粉浆,手臂一摇,粉浆均匀铺满锅底,待形成蝉翼薄皮后,立即用刀揭起。她满意地挑起薄皮看了又看,几乎能够透出光,晶莹细腻,平滑圆润。
每张皮裹入莼鲈馅三钱,收口处扭作“同心方胜”纹。从前看食谱,曾记载一种“裹蒸”技法:满满将半成品一一置于竹筛,又把悬于井口上方三寸,井口飘上来冷气,便将一个个玉雪可爱的小包子定型。
满满手艺纯熟,个个小包子差不多大小,一眼看上去整整齐齐,晶莹剔透,很是喜人。
有不少食客凑上来看,见这小包子样式可爱,尤其皮薄如蝉翼,都想尝一尝。几个人甚至问满满卖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