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芜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映下一片阴影,声中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你命不该绝,所以才有人救了你。”
小满身子虚弱,眼皮子很沉,但还是念叨着爹爹阿娘。
阿芜走出门,握紧腰间的铃铛,朝楚客的屋子走过去,恰碰见楚客出门,他朝阿芜温和一笑:“小满可好些了?”
“好多了。”阿芜强迫自己掩下眼中厉色,试探起他,“将军对公子如此照顾,可是好友,亦或是亲人?”
楚客:“谢将军乃少年英雄,楚某自是不敢高攀,只是楚某得未婚妻曾帮过将军,将军才对楚某照拂一二。”
阿芜其实不了解楚客,红珠来信中也只说了楚客是个教书先生。但现在看来,楚客骗了红珠。
阿芜嘴角扬起,笑道:“那阿芜便祝公子与你的未婚妻,百年好合,生死相依。”
这话虽是祝福,却有些奇怪,不过楚客并未深究,只笑道:“多谢阿芜姑娘。”
竹娘失魂落魄地从外面回来,裙边还沾着泥土,神色不安,阿芜上前扶了一下竹娘,说道:“小满平安了,你莫担心了。”
竹娘的脸唰得一下变得惨白,嘴唇颤抖,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阿芜疑惑:“你怎么了,你夫君呢?”
昨日,小满的病情还未稳定下来之时,竹娘与凌樵夫出门了,也不知是去做什么。
竹娘胸中郁结,猛地吐出一口血,她哭道:“他去无名山,给小满找仙桃了。”
*
“将军,这凌村长先前还答应带我们出山的,怎得又推脱起来?”村长家外,朱乱百思不得其解。
谢宴自是知道缘由,因为小满的缘故,凌家庄已经恨上了他们,能收留伤兵,还是看在阿芜的面子上。
凌村长推脱自己身子不适,没直接说不想帮他们,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旁边的大娘路过,还暗暗啐了口谢宴,和旁边的女人道:“我就说,东齐就没有好人,前些年拐走小盈,如今又害了小满和小满他爹。”
朱乱替谢宴气愤:“你们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小盈,什么小满他爹,别把什么乱七八糟的罪名都扣在我们将军头上。”
大娘是出了名的泼辣,她也不怕朱乱,直掐腰骂道:“小满他爹都被你们逼得去了无名山找仙桃,那可是有去无回的地方,你还敢说没有害小满他爹?”
自几百年前,凌家庄在这里留下扎根,就有无数人前去找传说中的仙桃。
可是,无一人能拿出仙桃,为数不多的几个逃出来的也已经神志不清,没过几日就死了。
这个传说也渐渐成了噩梦。
朱乱想替谢宴教训这乡野村妇,却被谢宴拦下来,他让朱乱先回去,自己却去了竹娘家。
起初,竹娘不想见他,但不知他与竹娘说了什么,竹娘面上震惊不已,将谢宴叫到院子后头细聊。
阿芜其实不想听墙角的,但她恰好在收屋檐下的雨水,将二人的对话都听进去了。
竹娘担忧道:“无名山很危险,我还没听说过有谁能从山中平安回来。将军还是放弃这个念头吧。”
谢宴反问道:“若本将军不救你夫君,你可愿带我们走出去?”
这里地势复杂,若无本地人带路,恐怕走个几年都走不出去。
竹娘咬咬牙,想起自己仍躺在床上的女儿和生死不明的丈夫,说道:“我不愿。”
谢宴颔首:“是以,本将军必须将你的夫君带出来,活见人,死见尸。”
二人出来时,谢宴瞥见墙角晃动的水盆,屋檐的水滴答滴答落在里面,墙壁上的青苔映在水中,聚成一抹青绿,无端的让人想起那双好看的眸子。
他没停留,径直走向无名山。
*
无名山上雾气更甚,泥土潮湿黏腻,荆棘遍地,稍不注意,便会划出一个大口子。
谢宴一身银甲,眉眼英气,行于雾气之间,不像是在找人,倒像是这座山的守护神般,看着便让人心安。
这座山不大,谢宴根据竹娘指的方向,一路探着凌樵夫的踪迹。
他的五感极其敏锐,能察觉到周围细微的变化。
他走两步,身后的人就两步,他停下来,身后的人就停下来。这人不知道隐匿身形气息,谢宴很难不注意到。
谢宴忽得后退两步,将身后的少女拽出来。
她穿着黛青罗衣,腰间缀着一只小巧的铃铛,两条乌墨的麻花辫绑着红色的发带,垂至腰间,额前留着浓黑的额发,眼眸泛着碧色,若盛着春水。
谢宴松开手,冷眸看着阿芜,问道:“敢跟着我来无名山,你不要命了?”
阿芜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好,这次谢宴下手不重:“你一个人,走得出这无名山吗?若你死在这里,我岂不是要为你守寡?”
少女嗓音轻柔,让人狠不下心责怪。
谢宴俯身,盯着她,仿佛看穿了一切:“不管你究竟是谁,最好不要妄想在本将军面前耍心机。”
阿芜委屈巴巴地说道,拉住谢宴的袖子:“我只是想帮你,你为什么凶我?”
谢宴一向不喜欢别人碰他,他甩掉阿芜的手,冷声道:“不怕死就跟着。”
这里潮湿,纵是谢宴也走不快,阿芜小步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嫌弃。
什么人嘛,上来就掐她脖子,要不是看在他是来找凌樵夫的,她才不会来帮他呢,最好死在这里,这样她就能杀楚客了。
“谢宴,你觉得这世上真的有仙桃吗?”
谢宴顿了一下:“你叫本将军什么?”
阿芜很认真道:“你不是叫谢宴吗?”
自参军后,他大多时候都是谢将军,很少有人对人对他直呼其名。或者说,没人敢叫他的名字。
谢宴也没纠正阿芜,而是说道:“世上人大多就为了一个念头活着,是否真的有仙桃,已经不重要了。”
旁人看来,凌樵夫为了这个传说来送死很可笑,可对于他来说,那是救女儿的希望。
阿芜觉得可笑,仙桃是没有,可骨花是真的有。凌樵夫为了仙桃搭上自己的命,可楚客为了骨花搭的是红珠的命。
“谢宴,若有人真的有仙桃,那是福还是孽?”
谢宴睨着阿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少年手中的柳叶刀忽然飞向阿芜,略过她的眉眼,划下一缕青丝,将树上的毒蝎子砍成两半。
那毒蝎子在树上蔓延出褐色的不明液体,谢宴拿回柳叶刀,淡淡道:“山上毒物很多。”
阿芜身为蛊女,百毒不侵,一只毒蝎子罢了,伤不了她,可谢宴不知道。
她有点感动,悄悄让自己的命蛊驱赶谢宴身边的毒物。
下一刻,谢宴却道:“笨成这样,你怕是活不到下山了。”
阿芜:“……”
快!命蛊!让毒蝎子咬死他!
第5章 你认识红珠吗?
已过了半个时辰,渐渐连毒物都很少见了,雾也渐浓,阿芜脸色如常,谢宴却拧起眉,渐渐发青。
阿芜在前面走,没看出来谢宴的不对劲。
突然,谢宴拽着她往后一拉。
阿芜吓了一跳:“干什么,吓死我了。”
谢宴拾起身旁的石头,扔向前方,是陷入泥潭的声音。
“前面是沼泽。”
巫疆也有沼泽,常有无知者闯入,然后再也出不来。
阿芜咽了咽口水,腿有些发软,往后退了退,脚下却一滑,摔倒在地上。
身下硌着硬硬的东西,她低头,看见那森森白骨,阿芜拾起来,细细看起来。
少女坐在地上,怀里捧着头骨,这场景怎么看都很诡异。
谢宴眉心狠狠一跳,道:“你喜欢它?”
巫疆蛊术,常用人的头骨作为容器,阿芜见惯了这些,不害怕。
阿芜:“只是死人的头骨而已,又不能害我,有什么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沼泽,稍不注意,你我都得陷进去。”她还在后怕,要是没有谢宴那一吼,自己就得陷进去。
阿芜伸手摸着头骨,这是凌家庄人的长相,但不是凌樵夫。
谢宴低声道:“凌樵夫也有可能在此处,你待在这里别乱动。”
说罢,他便独自前行。
阿芜一个人留在此处,便唤出了命蛊,她摸着竹叶青的头,竹叶青缠在阿芜的手臂上,像是有点不安,阿芜问道:“你也发现不对劲了,对吧。”
阿芜拿出一颗白色的验毒珠,须臾,珠子便变为黑色。
这雾气有毒,也就是俗称的瘴气,轻则让人甚至不清,重则能令人当场暴毙而亡。
阿芜猜测,来到这无名山的人大多都死于瘴气。
“你说,谢宴会死吗?”阿芜摸了摸布袋子的解药,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把瘴气的解药给谢宴。按理说,她让命蛊帮谢宴驱赶毒物,已经算是对谢宴有救命之恩了,自己不欠他什么。
可,不给解药,谢宴一定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