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笑。现在回想起来,一直牢牢记得他那时的每句话,可见凡事有前兆。
第二张专辑大卖后,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回头看到我寂寞的笑。他一张夺目的脸,大帽子加高领衣服,我替他热。我们跑去□广场。黑幕下,车来车往、灯火辉煌。我们激动地拥抱对方,像初相恋一样热情,像偷情一样兴奋。我忽然觉得忧伤,我怀念以前吃完晚饭手拉手走在大街上的日子,怀念他在酒吧昏暗的台上唱着最后一首献给我的歌,怀念那日日夜夜平淡幸福的厮守。
墙上的钟敲了十下。我站起来去厨房找点吃的。一打开冰箱,只有酒。我拿了一瓶,倒上满满一杯,一饮而尽。然后坐到客厅里,打开电视,欢乐的声音顿时泻了一屋子。
然后手机响了,我跳起来,回忆起我拔了电话线的。
程瑞在那头大声说:“丹心?你电话怎么突然打不通,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没事!没事!”我忙说,“你什么时候到?”
“这里出车祸,给堵住了,要晚点到。”
我对着手机苦笑。又是迟到。离婚了还要上演这戏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在等待中生活。等待那人回家,等待那人给我打电话,等待他记起我这个人。记不清在沙发上睡着了多少次,记不清在餐厅里空等了多少回,终于明白原来婚姻不是结束,婚姻是另外一个开始,“从此幸福”依旧存在于童话。那些爱情小说着实害惨了少女们。
电视里有女孩子在大叫:芊雯!我惊醒过来。
那个女子依旧娇艳美丽不可方物。一度,她和我丈夫的绯闻漫天飞。
我见过这位女士,是在一部电影的首映式上。我着白色套装,她则是黑色露背小礼服,活似要来场正义于邪恶的较量。我们一握手,记者的闪光灯就唰唰亮,闪了我的眼睛。我有些躲闪,她却立刻摆好了姿势千娇百媚大大方方。
回来路上我问程瑞:“有没有心动?”
程瑞屈起中指敲我脑袋,说:“胡思乱想!”
我总是开他们玩笑,我有黑色幽默,我苦中作乐。报纸上报道他们如何出双入对,我嘻嘻哈哈边看边念边吃苹果。他们当然不拿我来炒作,他们不稀罕我。
后来我上网看到歌迷们高呼着要程瑞离婚,“休了那个婆娘”,和芊雯双宿双飞。我这才觉得这事不好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成了粗鄙庸俗的村妇,程瑞是娶错了老婆的才子,芊雯女士倒成了与他心意相同才华共赏的红颜知己。
这感觉不好,真的不好。我是一个善良无害的女人,为什么我的嘴脸被刻画得那么丑恶?
我识英雄于微时,我错了吗?可是我怀璧,于是我错了。
我突然觉得口里很苦,又仰头灌了一口酒。程瑞还没到,但我有足够的耐心等,可以一直等下去。
我们婚后程瑞唯一一次大假,我们唯一一次旅行,我们去了很多地方。在阿尔卑斯山脚,温暖的小旅店里,我们围一张大大的羊毛毯子,缩在窗户前壁炉旁,看窗外白雪覆盖的山和草地,看天空深深的蓝色。
我看漫天飞雪映衬下的天空,不知道这美丽后面有什么。
程瑞问我怎么一直不说话。
我说:“小时候,大人说每个人都有一颗本命星。有阵子我就夜夜抬头看,那里定有一颗独一无二的星,那是属于我的。”
他紧经拥抱我说,我就是属于你的,属于你一个人的。
但是他错了。
酒瓶空了,我放下瓶子,看钟,已经十点半。我又去拿了瓶酒。我其实不应该喝那么多,我酒量不高,万一到时候见了他管不住舌头胡言乱语该怎么办?那太丢脸了,我不要。我是个坚强自信的女人,我死要面子活受罪,即使整个世界塌方了,我也要在废墟上抬头挺胸地活着。
他会怎么看,他会怎么说,都不管了,他已经我不是我丈夫。以前一颗心悬在他身上,一双眼睛只看着他,一对耳朵只听他的话。现在离了婚,由奴隶解放为将军,乐得轻松。
电视里,主持人问芊雯和初恋情人第一次约会在哪里。她含糊答学校。我突然想,我和程瑞的第一次约会在哪里?
记得是在街角一家面条店。夏日的傍晚,天边一片火烧云,我们两个面对面坐在闷热的小店里,趟着汗水吃牛肉面。程瑞那时候就是一个大男孩,他不友善地说,大小姐,你时间多得可以打水漂,我却靠着晚上赚点钱糊口。你要玩可以,放过我行不行!
我笑眯眯道,要不要再来一碗冰绿豆沙?
他苦恼,自尊与食欲在战斗,最后放弃尊严选择了一碗冰凉清甜的绿豆沙。
那是我们的开始,清贫少年和天真少女,像所有那个年纪的爱情一样轻盈浪漫。我着迷地看着他半瞌着眼睛唱情歌,他亦着迷地看着我在他那间小厨房里忙忙碌碌。那时候谁都没有想到多年后两个疲惫的成年人会坐在一张桌子上签署一份叫离婚协议书的文件。
许多夫妻都只可以同患难,不可共富贵啊。
然后门铃就响起来了。我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把酒瓶藏好,匆匆涮了口,这才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居然是月如姐。程瑞的经纪人。
十点半不算早了,我去厨房为她冲了杯柠檬红茶。出去时就看到她正拿着我丢到一边的照片在看,对我说:“你下定了决心后也真够狠的。”
我耸耸肩:“不然怎么叫下定决心。”
她接过红茶,开始游说。
“凡事都会有转机,看着明明走到了死角,谁知暗处还有一扇门。你们太仓促,会后悔。”
我问:“外面怎么样了?”
她苦笑:“我已经关了所有电话。如果你们想霸占报纸头条,那你们成功了。”
我有点厌烦了:“你现在来也于事无补。这年头老百姓离婚的不知多少,我们凭什么不能离?”
瞧,多有意思。一般人离婚,总会说,我们这有什么,你看看那些明星们怎么个离法;我们离婚时却说,全天下的平民百姓都来离婚,我们又算什么?
月如姐看着我,目光里充满遗憾和同情。她人很好,就像我的大姐姐,程瑞的成功少不了她的协助。我们夫妻都感激她,但是她挽救不了我们的婚姻。
终于她说:“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我垂下头。
“他爱你。我看得最清楚了,这些年,他只爱你。外面那些传闻,你也知道,都是为了炒作。我知道你压力大,他的压力也一点不小。希望你能体谅他。”
我对她笑:“体谅了六年。”
“等这个阶段过了……”她说。
“这话我也听了六年了。没红的时候等红,红了等更红。我结了婚就像没结婚似的。我已经看得很清楚,我们俩能好好过日子的时候,就是他退休的时候。那是多久?十年?二十年?”
月如姐嗟道:“去!现在还有哪个歌手能红二十年的?”
“那又如何?我们追求早就不一样。我是小女人,我只想和爱人朝朝暮暮。”
“你再多给他一点时间吧。”月如姐恳求我,“你一路走过来那么辛苦,怎么可以现在放弃?”
我说,“我的丈夫,但是不属于我。我早就知道了,他属于大家的,我以前霸占着他,现在我把他还出来。”
月如姐很焦急:“你知道不知道,外面有消息是你有外遇才要离婚的。”
我累了,真的累了。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这个世界太吵闹,太复杂,五年过去了我依旧没法在这里生活。我放弃我的塞壬,我想要回到我的船上去。
这一年多来我们几乎没有什么交谈,我们甚至很少碰面,很多时候我只有翻报纸才能知道他的行踪。我的朋友都不在这个城市,我下了班后只有和一屋子的书做伴。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没有丈夫,我不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
好不容易团聚,半晌,我问他,你还好吗?他问我,你还好吗?
可悲啊,已经生疏至此。
月如姐还在念念叨叨:“要是有个孩子会好点。”
她真是一个好人。
月如姐起身告辞,我没有留,甚至没有送。她走到门边,回头说:“我欣赏你的勇气。”
当年嫁他需要勇气,今日离开他,也需要勇气。我什么都没有,就有一身胆。其实她该这样想,离婚后我就成了富婆,房子车珠宝都有了,而且还年轻,这样的女人是多少男人的理想对象。这样想她就不会觉得我吃亏了。但她不这样想,所以我说她是个好人。
时钟敲十一下,屋子里又空空。人来了又走,我留了下来。
我等我的爱人来看我最后一面,这心情完全不可以和以往恋爱时约会那般轻松。那时见了面我会做小女生状依偎他怀里,现在恐怕多看一眼就会堕入万劫不复之地。
我是那么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