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洗了个澡,拿了酒继续喝,电视里开始放革命片反腐片三流都市生活片,我关了,放他的歌。
《不要说永远》的确不能说永远。
若真要我说我对那个叫明珠的女孩子有什么感觉,我还真说不出来。
她年轻美丽,野心勃勃。她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主动出击积极进取。我像一只慢慢爬的乌龟一下就被矫健的她超越过去。那时候,我才发觉我似乎老了。
我和她的见面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尴尬的一件事:他们当时在拥吻。她和程瑞。
一屋子的酒味,啤酒瓶子散落一地,气球和彩带还到处挂着。屋子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人,浑然忘我。那是一个庆功会,庆祝唱片大卖。而我迟到了,所以正赶上看到这一幕。
我就站在敞开的门口,看他们俩倒在沙发上,若无旁人地缠绵。女孩子白皙圆润的胳膊紧紧攀附着我丈夫的肩膀。我目瞪口呆,脚就在这时仿佛钉在了地板上,无法移动半分。
我知道自己很不对。我不该偷看自己的丈夫,更不该看一个衣衫半褪的女人。
我很快地离开了,我踢到了啤酒罐,我的高跟鞋蹬蹬响。程瑞追了出来,一边拉着衣服一边喊我的名字,我逃跑,像是被猎人追逐的兔子。跑到车站,跳上客车,到了另外一个城市,在女友家里一躲半个月。
程瑞没有追着找来,他出国做宣传去了。
这世界上的确没有永远。
我们关系彻底破裂。相对无言,但是没有泪千行。再然后我们离了婚。
我的婚姻。
我喝空了第三瓶酒。
但我从不责怪怨恨程瑞。他一直都是一个浪子,我能做他妻子这么多年,起码说明他最爱的女人还是我。
只是我也是可以做出选择的。
门上有钥匙转动把手的声音,我等的人来了。
那男人永远那么俊美,举手投足风度翩翩。
我和他走进卧室,指指衣柜说:“我不知道你要带走多少,是收拾了几件你常穿的。”
他打开衣柜,首先就拿出来了我为他织的那件毛衣放进箱子。我眼睛一热,把头别过去。
我说,你慢慢收拾,我先去睡了。然后去另一间房间。
客房,卧具齐全,我躺在柔软的床上发呆。骗谁?今晚绝对失眠!
酒精在肚子里起作用,我头又昏又痛,就是没有睡意,便摸索着爬起来,从床头柜里翻出了一瓶安眠药,倒了两颗,去厨房倒水想吃。程瑞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酒精加安眠药,除非你不想活了。”
我差点忘了这两种东西不可一起用。
我把药片丢到垃圾桶里,捡了张凳子坐下。程瑞从冰箱里拿了瓶牛奶放到微波炉里热。
“不用管我了,”我说,“你收拾好了就走吧。”
他叹了一口气:“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个鬼。”
我说:“没有死的人,只有活的鬼。”
“你这样,叫我怎么放心?”
我笑起来,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心?你这才不放心?”你早干什么去了?
微波炉发出声音,牛奶热好了。他端了过来,说小心烫,放我手边。但我并没有去碰。
我需要的不是热牛奶。
“说吧。”他说,“你要怎么样?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原谅你什么?”
“我和明珠,那次是失控。”
我叹气:“你若说女人,我气的不是那一件事,只是我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了。相敬如宾,有什么意思?一辈子和你的野心分享你,我不要。”
他沉默,显得很疲惫。
“你能放弃你的事业吗?心甘情愿地?不能!到时候你缅怀过去失落埋怨起来,我也不能保证到我能坚强地背负起那份情绪。我只是一个女人。”
“丹心,你的要求为什么那么多?”
“一个女人希望丈夫天天晚饭后待在自己身边,这不是要求。”
他注视着我。很少有女人不在这样的注视下融化为一滩春水。
“丹心,我爱的女人,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他说完低下头,眼角有湿润的光芒闪过。
这我相信。可是一段婚姻空有爱情是不够的。家庭需要两个人的维持,我的独角戏唱得再精彩,也成不了影后。
他不能放弃,我放弃。退一步开阔天空,大家都有更好的选择。
我不忍看他,“你真可以走了。我只是情绪低落,保证不出人命!”
他狠瞪我:“丹心,不要开玩笑!”
真是的,我说笑话时总有人当真,等我说真话了,却没人愿意相信。
我扶着晕旋的头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夜深了,车流依旧不减。天空阴翳,我看不到星星,很失望。
程瑞在我身后说:“丹心,不如……”我举手阻止他的话,我不想和他总结我们婚姻失败的原因。
他没再说什么,一直站在我身后。
我把婚戒从口袋里拿出,交到他手上,说:“要留要丢随便你,我这里不保管贵重物品。”
他低着头。
我又转过身面对窗户。
一片沉默后,他明白过来我不会再和他说话,终于移动了身子,提起行李。
我听到门把转动的声音,心如刀割,泪水开始淌下来。多情自古伤离别。
他站在门口,并没有急着走。他和我说:“丹心,我走了……”
门终于关上。
我缓缓跪在地上,靠着玻璃窗默默哭。
我固然会久久思念他,但我不会再把光阴和爱情消耗在等待上面。
我又想起了初次与他见面。少年自舞台上跳了下来,就像天人从天而降,璀璨的灯火在我视网膜里交织成五彩祥云。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9章 梨花白
我仍清晰地记得,那日是农历十月初二,小雪。
天很冷。黎明前下过一阵雨,落在地上便成了雪。天亮后,那些冰渣滓又渐渐化成了泥水,成了地上污浊泥泞的一摊摊黑色。
我出门那时正是下午六时,天色已暗,路上行人稀少。且神色匆忙,惊疑不定。孩子偶尔发出哭声,也被母亲立刻哄住,那短促的声音就像是被这尖刀般寒风利落砍断了似的。
司机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说:“二小姐,外面冷得紧,当心着凉。”
我这才把车窗摇了起来。
灰色的天空和街道在车窗外缓缓晃过,地上污水里,偶尔可见那些已被车轮和行人践踏成泥的传单尚有未染的白色一角,就像是飘落街边的花瓣。
这样一个阴冷的冬天,大姐的儿子,我的大外甥满百日。我正前去赴宴。
姐姐大我三岁,前年由父母做主,嫁了冯司令的长子。
我们言家和冯家是世交,姐姐说她懂事起就知道自己将来会嫁给冯家老大。所以对于这桩婚姻,一点新鲜感也无。
我知道她心里喜欢的是学校的国文老师,那个笑起来和穆如春风的男子。后来那个老师突然被调走了,姐姐哭了一场,嫁去了冯家。
她是个温顺的女子,不像我总是有那么多古怪的想法,所以妈妈更疼爱她。
到了和平饭店,外面车水马龙,里面人声鼎沸,一派纸醉金迷。
姐姐一身大红旗袍紫狐裘,怀里抱着一团东西,那就是冯家宝贝金孙。她一脸喜气,比坐月子时瘦了些,精神奇好。
见到了我,高声招呼:“楚仪,你总算来了。”
她也变了,她以前从来不这样高声说话的。
妈妈拉着我的手说:“刚才还在着急,白天才发生动乱,不安全得紧,怕你发生意外。”
我说:“街上没什么人,我是选衣服才出门晚了。”
冯太太在旁笑:“你怎么打扮都漂亮,景文看了都喜欢。景文……景文呢?”
姐夫说:“二弟学校有事,要晚些。”
冯太太有点不高兴:“今天学生游行闹得那么大,他还到处乱跑。”
姐姐附和道:“听说抓了不少人,还开了抢。”
妈妈连声道阿弥陀佛,大喜日子不该说这个。
姐姐凑过来说:“你最近同景文如何?”
我笑:“偶尔见一面。”
姐姐说:“冯家二老总是念叨着你和他,你得当心了。冯家这些年风光,将来还不知如何,景文说白了就是一个花花公子,和你姐夫一样都没出息。你心里得有个数。”
姐姐一条一条数来,罗列长长一单,那语气是陌生的。
我们如不能改变生活,就只有被生活改变。
我很想问她幸福吗?又觉得这样问,或许有点残忍了。
酒梦正酣时,门口起了小小骚动。我知道那肯定是冯家二公子冯景文驾到。
他还穿着黑色校服,领口扣子照例松开的,一脸玩世不恭,走上前来,满嘴没心没肺的甜言蜜语,哄得原本板着脸的冯太太笑起来。姐姐冲我挤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