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怀瑾盛情难却，带苏琦走进去。
呼唤宁怀瑾的是个壮硕的黑胖男人，几个人正围着刚出生的小牛犊做清理。
一个人低着头一边给小牛擦拭，一边嫌弃，“脏死啦，弄我一身，这玩意儿为什么不雇人来做？我多余读大学，小学毕业就回来养牛不好？”
这总是透着几分讥诮和傲慢的声音似乎有点耳熟，苏琦探头探脑望过去，那人背着她，看不清脸。
宁怀瑾客客气气同中年男人打招呼，“陈老板好，小牛一切都顺利吧？”
老板笑着照顾小牛，空隙中和宁怀瑾打招呼，“托你的福，一切都好，今天特别顺利。这不是我儿子回来了，我也有个帮手。”
说完，脏手搭上刚刚在抱怨的年轻人的肩膀，“打个招呼，宁科是镇政府的，多亏了人家给我们申请过补贴。你们差不多大，以后常走动。”
“脏死了别动我衣服啊。”声音一出，苏琦就认出这个人，这不是好几天没见的陈熠嘛。
陈熠也在抬眸瞬间看清了来人。
不得不说，此刻的场景还是有些尴尬的。
宁怀瑾和苏琦虽也穿着防护服，但俩人站在栅栏外，外表干净整洁，像领导来视察。但陈熠的衣服却混杂着不明液体和干草，为了协助兽医接生，平日里精心打理的头发随意的用皮筋绑起来，已被汗水浸透。身上的衣服更层层贴在皮肤上，沾染着奶腥味。
他们仅仅一个栅栏之隔，但陈熠觉得自己平日里那种随意的、高调的小资气息，被畜牧业的味道从外表到灵魂渗透了。
而宁怀瑾却还是那样纤尘不染，在牛棚里也像个误入凡间的谪仙。
陈熠莫名其妙生气了。
陈老板见陈熠不说话，全当他害羞，热情和宁怀瑾攀谈，“小宁啊，这是你女朋友吗？真漂亮，般配，确实般配。有合适的，给我儿子也介绍一个。别看现在和我干这些，主要是舍不得家里的产业。他留过洋，正儿八经上过大学，有文化……”
“你话怎么这么多？我不是奶牛，没那么强的繁殖欲，不需要见个女的就开屏。”
苏琦一直知道陈熠就这么张破嘴，但不知为什么，他今天像个喷火龙。
陈熠的爸爸一看就是那种对孩子无尽宠溺，又以暴制暴的类型，陈熠话音都没落，陈爸就照头扇了一掌。
“你这孩子，有没有礼貌，道歉。”陈老板冲宁怀瑾笑了一下，“我儿子可能刚从国外回来，还不太适应。”
不太适应个鬼，他就这么个人。
苏琦心里这么想，表面啥也没说。其实她不会真生气，毕竟一算认识一阵子了，他俩这接触频率和幼儿园每天一起吃午饭的同学大差不差。
但不知道宁怀瑾生气没有，苏琦偷摸看他一眼。
宁怀瑾果然很有风度，笑着说：“陈叔，我们认识，和陈熠打过篮球。”
陈熠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兀自去水龙头前洗了手，一言不发走了，“我去换衣服了。”
“哎你这孩子，碰到朋友怎么这态度……”
苏琦刚想说句话，类似于最近没见你之类的，可陈熠却一眼也没看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了。苏琦半句话被截到口中，堵在嗓子口，看着陈熠冷漠的背影，也有点委屈了。
这什么意思啊，她又没惹他。
宁怀瑾将苏琦的表情尽收眼底，微微垂眸笑道：“陈老板，这位苏小姐是东银的工作人员，我带她来看看，如果未来有融资需求，可以找她。”
苏琦愣了愣，赶紧摸了摸自己口袋，今天出来玩的，完全没带名片，只能抱歉地说：“叔，过会儿加个您微信，我们行就在您那个超市门口，我还老去陈熠那儿吃饭呢。”
陈老板憨厚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不是巧了，你们也别介意。你们是熠熠的朋友，也知道的，他不愿意回来干家里的老本行，这两天我把他叫回来干了几天活，他就老大不乐意。那是和我闹脾气呢，你们别介意。”
陈老板皮肤黝黑，圆脸钝鼻子，眯着一双带笑的小眼睛，待人接物热情周到。
基因真是神奇，苏琦半天没从他脸上找出陈熠是亲生的证据，于是得出结论，陈熠像妈妈。
陈老板带着宁怀瑾和苏琦在园区转了一圈，讲起生意来，虽还是那种亲和的态度，但有条有理的精明便透露出来。
出了园区就是一望无际的花卉基地，苏琦突从这满园的姹紫嫣红中，看到了蹲在一边玩狗尾巴草的陈熠，他又放下了自己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角。
看不清情绪。
陈老板顺着苏琦的视线看过去，叹了口气道：“现在生意不好做，尤其我们这种家族企业。转型是转不了，公司渐渐做大了，但大股东都沾亲带故的。儿子不早点适应，就算我把股份转给他，这董事长他也坐不稳。”
抱怨归抱怨，儿子再怎么任性，到底是亲儿子。陈老板叹了口气，和俩人道别后，还是过去找陈熠了。
平日并不觉得陈熠非常瘦，但坐在花团中的他，看起来却莫名其妙单薄，甚至看起来有些孤独。这是头一次，苏琦对陈熠感到好奇，好奇他平时都在想什么。
宁怀瑾不动声色往前一步，堪堪挡住苏琦的视线，指着旁边一排喇叭样的小花问她：“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苏琦还未回神，茫然地摇摇头。
宁怀瑾唇角弯起一抹笑意，“是风铃草，花语是温柔的爱。”
苏琦一愣，看进宁怀瑾浅色的眸子，恰到好处捕捉到他眼中的一点微光，被吸引住了。莫名其妙的念头闯入脑海中，“你是不是小时候不吃外面的东西？”
宁怀瑾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回答，“对，妈妈管得严。”
苏琦笑了，“看来坊间传闻有道理，我妈妈说外面的东西有色素，吃多了眼睛会变黑。”
宁怀瑾说：“没有听人说过，你挺有趣的。”
苏琦不好意思地解释：“那倒没有。别人一般都是这么说，你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她突然横眉竖眼，活灵活现演起来。
宁怀瑾被她逗笑了，虽然他们是同学，但他在文科班，身边美女如云。过去，宁怀瑾真没有觉得她特别漂亮，或许是今天阳光灿烂，心情明媚，他突然发现，苏琦眉是眉，眼是眼，五官似恰到好处精心雕琢，完美得像精心计算的数学公式。
她确实要比其他美女还要好看一些。
“我脸上有脏东西？”苏琦不明就里。
宁怀瑾大方称赞，“没有，我是觉得你很漂亮。”
一直到回程路上，苏琦还喜滋滋沉浸在这句话里。
陈熠坐在她旁边，一直拿这句话嘲笑她，“没有啦，我是觉得你特别漂亮。怎么了？他此前一直失明，最近视力恢复了？”
苏琦气不打一处来，反唇相讥道：“你这么大一土老板，怎么也没个车？不是都得开个豪车，证明自己的身份吗？”
陈熠可能真的累了，斗嘴都斗得意兴阑珊，“我没驾照。你那位王子呢？他怎么不送你？”
苏琦耸耸肩，“他说不回去了，正好要值班。”
那会儿没顾上问，这会儿看陈熠心情好多了，苏琦重拾好奇心，“你爸说你不愿意回来？为什么啊？你是不是怕辛苦？还是养牛养花的，你觉得格调不高？你不能有职业歧视知道不，能赚钱的行业都是好行……”
陈熠将一个耳机挂她耳朵，音乐声灌入耳道，男人唱道：“闭起双眼你最挂念谁，眼睛张开身边竟是谁。”
苏琦于是闭嘴，耳缝里漏进一句陈熠的抱怨，“太吵了，听歌。”
第16章 工作的意义
从肃元镇晃回市区已经挺迟，天虽然已经黑了，但夏天的街上四处都是啤酒摊，正是烧烤味满街飘香的时候。
苏琦馋了，主动邀请陈熠，“约个夜宵？”
陈熠半睡半醒了一路，这会儿睁着自己睡眼惺忪的双眼，还不忘埋汰人，“你那个王子没请你吃饭？这么扣？”
其实是吃了饭的，他们逛完园区村里的集市早散了，留下一片寂静的荒芜。宁怀瑾只能带苏琦回镇上吃饭，镇上也没什么不错的餐厅，找了街边一个小饭馆，吃了当地的土鸡。
味道是不错的，但人面对少年时期暗恋的人，偶像包袱非常重，苏琦被迫伪装成一个小鸟胃的淑女，唯恐宁怀瑾觉得自己哪里不好。
苏琦很尴尬，她既不能认为这是宁怀瑾的责任，也很难承认是自己装蒜，于是恼羞成怒，故作严厉道：“我请客，你去不去？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去去去。”陈熠将自己鸡窝似的头发揉的更乱些。
夏风袭来，空气中蔓延着树木的香气。
苏琦一口啤酒下去，惬意地发出感叹，“人间啊，很值得。”
刚开始陈熠还在嘲笑苏琦千里觅良人，却狼狈得像个难民。等第三轮上菜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我冤枉他了，我以为他低估了你的饭量，没想到是你的饭量丈量了人类的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