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清抓住她不安分的手，“薛楚安，什么时候给我个身份。”
薛楚安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你在我这儿，一直有身份。我曾经的分管领导，我的伯乐，我的战友。”
不知道为什么，苏琦从半明半暗的光晕下，看到薛楚安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
看到一个惯常强大的女性，露出这样柔软的一面，是一件比看到别人商业秘密，还让人难以适从的事。
苏琦悄悄掩住门，像老鼠一样爬了过去。
出了行门，心头那点压抑的情绪挥之不去。她真的很想问问宁怀瑾，他是否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又将她置于怎样的境地？他以为的不过是一份投标文件，固定格式的东西，怎么不能够分享？
他看不到，那是她辛辛苦苦熬了多少页，收集的资料。
多么好笑？她为之努力的事业，在他看来却是一种完全不值得在意的东西。
这种荒诞感，让苏琦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空间失调，不知怎么回事就被霓虹灯下的高楼大厦困在原地。
兀自发愣之际，电话突然响起。
“苏琦吗？”妩媚到发甜的声音。
这个声线太特别了，苏琦的耳朵认出她，“秦若水？”
“对，你有空吗？我们能见个面吗？”
苏琦犹豫一下，“好。”
秦若水就在周边城行网点，看来是有备而来，专门等着见苏琦。
秦若水大大方方和她招手，“这里这里！”
她们找了间安静的酒吧，苏琦坐下，仔细打量秦若水。
换下工服的秦若水，戴钻石耳坠，红唇黛眉，妆容精致，笑容爽朗。她没照镜子，但猜也猜得到，自己必然是T恤牛仔裤，早上化的妆掉的七七八八，一脸疲惫。
很多人都说她们有几分相似。可先敬罗衣后敬人，秦若水是真公主，她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追求一点点公平和尊严的普通人。
秦若水好风度，开门见山先道歉：“抱歉琦琦，是我处理的不好，我不该通过宁怀瑾问这件事，我应该直接找你的。但是，我不知道他没有告诉你，这个项目是宁叔叔他们的一笔专项资金。”
苏琦笑了笑，“我和宁怀瑾从不谈工作上的事。”
秦若水犹豫片刻，“抱歉，我知道你或许是怪他，这个项目没有为你争取。但或许你不懂，我爸爸在宁怀瑾的工作上，也是为他下了功夫的。虽然对于个人而言，他帮我这一次，但未来他的事业发展，难免有依赖我父亲的时刻。这你懂的吧？”
她每句话都温柔妥当，没有任何侵略性。和宁怀瑾一样的口吻，像老师对待一个顽童，循循善诱，谆谆教导。
苏琦觉得很可笑，“或许你们已经习惯了漠视规则，但我是一个平凡的人，普通人只要一个规则内的公平。”她用秦若水的语气同她说话，“你明白吧？”
秦若水愣了一下，“我不明白，你是他女友，你也知道他家希望他的女友是什么人吧？你没有必要对工作太过于认真。”
苏琦感到厌倦，直截了当说：“我们分手了。”
闻言，秦若水双手抱臂靠在沙发上，“苏琦，如果你是因为我要和怀瑾分手，那大可不必。”
她话说得风轻云淡，似乎觉得但凡有这个念头，都很好笑。
见苏琦不说话，秦若水将手机摊开给苏琦。是一个WORD文档，里面列满了人名。
苏琦迷茫地看她一眼，“这是什么？”
秦若水坦荡一笑，“我罗列了本省所有大资本家或地厅级干部家的适龄男青年，我可以向你发誓，我的男友只会是这个列表上的人。至于我的工作，只会是一个体面的招牌，我可以全力辅助对方走上更好的未来。也可以利用对方，成为最好的自己。”
言下之意，宁怀瑾还不够格。
苏琦不明所以，甚至觉得匪夷所思。她从未觉得这件事涉及到宁怀瑾和秦若水的关系，她也不是因为怀疑两个人有什么感情才分手。
秦若水沉思一下，“或许是这次我办的不妥帖，如果你不满意，下次有业务合作，我可以带上你。我父亲同怀瑾爸爸关系很好，我和怀瑾也必然是要互相帮助度过职业生涯难关的人。你是他女朋友，他很重视你，未来你也是我们的一份子，我会极力去维护我们集体的利益。”
从前苏琦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宁怀瑾周边的每个人都看似对她很友善，但她就是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但突然间，她明白了。
“若水，我不讨厌你，你一直知道的。只是你的存在让我明白宁怀瑾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感激你们对我的关心和帮助。”
秦若水眼中也划过一丝迷茫，“那是为什么？”
苏琦笑了笑，“我注定不会成为一个很成功的人了，所以我想过那种尽力生活每一天，最终可能一无所获的生活。”
“有情饮水饱即可？”秦若水冷静分析，“家庭的桎梏之于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你或许觉得我们功利、虚荣，但你要明白，你也在努力过更好的生活，我们也是一样。只不过你够一够，有一份银行的工作，已经完成了阶级跨越。但对我们而言，稍不留心就会滑落。我们要竭尽全力，才能取得比父辈更高的成就。”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家庭但凡有一分助力的人，必然承受着百分重担。
所有人都一样，优秀如秦若水必须依靠强有力的另一半才能勉强维持家庭的荣光，宁怀瑾要找个家庭不错的女人为他的仕途铺路。甚至陈熠也一样，他享受了父亲给他的金钱，他必然要继承家业并努力让其向更好的方向发展。
苏琦想了想，那自己呢？
这一刻，苏琦突然明白了他们分开的原因，“我爸爸妈妈除了爱什么都没给我，这很理想化，但我没办法在有保留的爱里停留。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我们无法从丰裕回到匮乏。如果不是因为感受过丰盛的爱，或者我和宁怀瑾也能走下去，但没办法，我必须在毫无保留的爱里存活。”
如果找不到这样的爱呢？苏琦没有答案。
在酒吧闪烁的光晕中，苏琦这张漂亮的面孔无比坚毅，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拥有了一些不可动摇的东西。
秦若水失神地看着她，这是第一次，她看到了苏琦身上活生生的人格。
刚认识苏琦的时候，她打趣过宁怀瑾，“怎么？被玫瑰扎了，最后决定找一朵菟丝花，过安稳人生？”
她和宁怀瑾从小一起长大，目睹了他和高晴雪的爱情长跑，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在很长的时间里，她觉得苏琦就是随处可见的漂亮女孩，自恃貌美，趁年轻找个有权有势的家庭，结婚后成为男方家的附属。
但这是第一次，她看到了苏琦眼神中凌厉的野心，她的野心比跨越阶级更大，她要在现行的世界规则里做完整强大的自己。
要么头破血流，要么血本无归，要么实现最终的自由。
第39章 连坐制度
内心有愧疚，行动有力量。
苏琦开始认真地做起了涉案流水资金分析，正是因为不巧偷听到薛楚安和杨文清的对话后，她痛定思痛，想报答薛楚安的回护。
与其考虑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按照行里安排，尽可能做好自己的事。
她将涉案资金流水分门别类，标清楚可疑特征的同时，还提供了好几个例如通过数字钱包、开放银行等方式转出的流水线索。
一周下来，得到专案组一致好评。
薛楚安听闻此事非常欣慰，于是趁热打铁，请求公安部门给苏琦出个表扬信。
表扬信在全行飘红，苏琦松了口气，去找薛楚安道谢。
她没问最后怎么处置文件泄露一事的，倒是薛楚安主动提起来，“周一你加班的时候，几点回去的？我怎么没听到声音？”
苏琦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我看到杨行进了你办公室，我就走了。”
薛楚安笑了笑，“你看到了？”
苏琦说：“嗯。”
也不说看到了什么。
薛楚安摸摸后脑勺，“你知道了吧，高兴业不知道哪里捡来一些风言风语，要拿我们开刀治罪。”
苏琦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的，“嗯，猜到了。但我确实有错，要处理我……”
“嘘！”薛楚安作“孺子不可教也”状，“有证据吗？有实锤吗？最重要的是，有损失吗？”
苏琦让薛楚安唬得一愣一愣的， 薛楚安摇摆着脑袋，“都没有，所以不管谁问，你都表示自己一无所知，然后作出伤心欲绝状，告诉他们大家都是一个行的，不能出了点事就泼脏水。”
苏琦呆滞地说：“啊？”
薛楚安狡黠一笑，“胜败乃兵家常事，这种因素太多了，不过是一些坊间传闻，不足为惧。古话说得好，只要没证据，就死也不认。”
……这是哪门子古话？
苏琦很难做到置身事外，嗫嚅道：“如果高行坚持追究，就让我一个人受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