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法讲得那样生动，面对苏琦的追问，她也只是回答，“这家人是那种永远觉得别人欠他们，想从别人身上挖出利益的人。你不用知道原委，只需要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好人就行。”
苏琦直觉还有更为深入的内情，但也没有继续问，只是蓦然想起最初认识陈熠时，他那种游离于人群外的忧郁。
或许他也是个聪明的孩子，见惯了人情冷暖。或许正如他说的，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为什么要将时间浪费在与这些人这些事周旋呢？
第45章 你好再见
在苏琦的视角里，薛楚安几乎能称得上完美。可随着交往的深入，她发现薛楚安的生命有那么多的缺口，但所有的缺口上，都打上了功勋章。
也就是在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秦若水那一段关于跨越阶级的理论。生活在他们看来就像一场科学实验，找怎样的工作，和什么样的人谈恋爱，经过精密计算，最终走向固定结果。
这些养尊处优的王子公主们，就像一朵朵小花，从小过着父母铺垫好的生活，走着意料之中的康庄大道，他们的温柔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可是薛楚安这样的人，她会让人觉得，生命是多么璀璨。
像个不倒翁，被人打倒，又一次爬起来。
最重要的是，在苏琦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时，薛楚安一次都没有想要推苏琦出来顶罪。她从小草长成了大树，还愿意荫庇他人。
她强大而温柔，没有因为自己破落的过去，加倍伤害别人。
一段尘封的往事，消磨掉了从肃元镇回来的时间。
苏琦突然很感动，“姐姐，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薛楚安全然不在意，“你快点学完驾照，能不让我一个人开全程，我就谢天谢地。”
俩人回去上班，苏琦还沉浸在情绪中，可薛楚安已经哼起歌，大步流星进了行门。
行至二楼，杨文清从一个客户经理办公室走出来，三人打了个照面，只短短的几秒钟，他眉心几不可见一蹙，“你们去哪儿了？”
苏琦见薛楚安没有回答的意思，乖巧回应：“杨行，我们去了趟肃元拜访企业。”
对于客户经理的去向，行里一贯是不管的。毕竟对于营销岗位，业绩是死要求，结果不会骗人。
高兴业甚至还提出了一个口号，白天找客户，晚上做资料，把每分每秒都利用起来！
更何况，杨文清也不是他们的分管理领导，没有查岗的道理。
然而杨文清又看了薛楚安一眼，脸色沉了下来，“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就回去休息。”
苏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薛楚安唇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看起来轻松愉悦，“我很好啊，我没事。”
杨文清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苏琦这才发现，薛楚安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薛楚安讶异道：“啊？我可能低血糖了？”
杨文清深深看她一眼，“我送你回家。”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薛楚安就无法感知自己的情绪了。手破个皮儿，她能给朋友圈所有人发微信讲一遍。可这些关乎生命中最深刻的痛苦，她却很少提及。偶尔说起来，也是将自己的痛苦化作玩笑，轻描淡写带过。
她的身体比情绪更知道自己难过，一旦指尖发麻，呼吸有隐隐加速的态势，她便知道这是躯体发出预警。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薛楚安解压的方式是喝酒，她酒量惊人，且从不胆怯。只这一点，足够唬住一票人。刚上班的时候，应酬比现在更多，拉业务全靠酒量。
这些年随着社会风气的改变，一切有所好转。她开始有了更多的空闲时间，从而警觉自己染上了酒瘾。
但酒精并不是万能药，有时候她需要人类的体温。
薛楚安从不逞强，当即决定回家休息。
“琦琦，资料在我桌子上，你先去做资料。我可能感冒了，先回去休息。”
苏琦点点头，立刻表示没有任何问题。
电梯打开，许慧如从里面出来，看到这三人凑在一起愣了一下。没等她说话，杨文清便旁若无人搂着薛楚安进了电梯。
这俩人的关系，真奇妙。
最奇妙的是，这么微妙的氛围，行里却完全没人八卦这件事。
苏琦责任心爆棚，强行解释，“薛总不舒服，他俩关系真好，杨行还陪薛总看病。”
许慧如见怪不怪，“他俩迟早会结婚，杨行舔得炉火纯青。”
苏琦傻眼，“啊？他们在谈恋爱？”
许慧如奇怪地说：“你不知道吗？全行都知道，他们谈过恋爱，分手了。之后俩人都说对方是朋友，但哪有这样的朋友，不知道谁在和谁较劲儿。”
苏琦为自己的迟钝感到愧疚，“啊？怎么没人告诉我？”
许慧如兴致勃勃贡献出自己的看法，“你看，让他当初不珍惜，追妻火葬场啊。我们行里目前分两个派别，一派是抱得美人归派，另一派是血本无归派，你下哪个注？”
苏琦似懂非懂地问：“那他们现在是在谈恋爱吗？”
许慧如长吁短叹，“爱和恨都是很复杂的，不是说一段感情一定要……”说到一半，许慧如瞥了苏琦一眼，“算了，和小孩子说不清楚，快工作去吧。”
……
薛楚安其实没想过别人怎么看她和杨文清，但她也从来没有拒绝过杨文清对她的关心。
刚进了家门，薛楚安不等杨文清说话，手便缠了上去，想同他接吻。
杨文清却严肃地控制住薛楚安的双手，“楚安，我去给你弄点蜂蜜水，你今天发生了什么？和我说说吧。”
薛楚安不想谈心，只想委身于肤浅的快乐，见杨文清郑重其事，一副要深谈的模样，顿时觉得烦躁起来，“睡不睡？不睡就回去，我找别人。”
杨文清叹了口气，“睡，我先给你弄点蜂蜜水。”
这不是薛楚安第一次这样，她伤心的时候呼朋引伴唱歌喝酒，压力大的时候独自一人喝酒，孤独的时候同杨文清耳鬓厮磨，或者和别人耳鬓厮磨。
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引发了她这么严重的情绪。
杨文清将热水塞在薛楚安手里，给她裹上小毯子，用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你休息休息，新岗位是不是压力太大？”
热水的温度唤醒了她麻木的触感。
她怔怔看着水汽冒起来，突兀地说：“怪不得那么多客户都喜欢琦琦。”
杨文清温柔地看着她，“嗯？”
薛楚安苦笑一下，“我今天去了青牧，家里的事我本来不愿意说，但琦琦这人天生有打开别人心扉的能力。不知不觉，我连小时候的事都告诉她了。”
就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苏琦是一个让人觉得很安全的人，她会适时发问，让每一个诉说的人都觉得自己被重视。
但这种问题却不会让人讨厌，因为她没有评判的味道，她的态度让人觉得不管自己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她都会用澄澈的目光看着你，说一声辛苦了。
薛楚安惊讶于自己的坦白。
杨文清了然，这大概就是薛楚安心神震动的原因。
薛楚安的过去，甚至连他都没有听她详细讲过，只是在HR那儿看到过她几乎空白的社会关系。在那些俩人不管不顾的甜蜜岁月中，他听薛楚安用玩笑的口吻讲过自己的青春时代。
她说：“我有时候会觉得我爸妈没有腿，因为他们在家里几乎没站起来过。你看过卡拉马佐夫兄弟吗？里面有个特别穷的人家，孩子死了，妈妈生病，爸爸被侮辱。我家就那样。”
有时候稍微遇到一些困难，薛楚安也很容易烦躁，“人么，能活活，不能活死，死亡也不是什么难事。你看，他们说死就死，根本没想过这世界上还有我。”
薛楚安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常常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还会说一些地狱笑话。
比如说：“人喝了农药直接埋在田里，坟头草会比会比别人长得茂密？”
每到这种时候，杨文清都会说：“如果悲伤就不要笑。”
薛楚安哈哈大笑，“我专门拿这种悲伤的故事骗你们情感脆弱的人，你看吧，你都快哭了。”
他为她悲伤，所以说不出话。
可恶的薛楚安却哈哈一笑，顶着自己那张漂亮的脸为非作歹。
她从不缺男友，他们的恋爱关系结束后，在杨文清还满心期待等着她原谅自己时，转眼便见她带着帅气的小男友招摇过市。
他气急，以为她故意气他，“你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
他自恃天之骄子，总以为只有自己能为她遮风挡雨。
却不想薛楚安瞪大眼睛，轻描淡写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英雄病？每一任女友都需要有悲惨身世，待你救赎？我不需要，谢谢。”
有些女人愿意骗一个人，可薛楚安却不会骗，她坦坦荡荡，开心的时候便说爱你。转头就能将一个人丢到脑后，分手后还能做回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