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你好和再见,永远轻飘飘的,不用负责。
整整七年,杨文清看着薛楚安谈过的三段恋爱,他在等她回头,但她再也没有给过他一个身份。
薛楚安搞不懂杨文清这种弯弯道道的人,有时候她会觉得杨文清是个很好也很优秀的人,但大部分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在人生如此虚无荒诞的情况下,他还要聚焦于具体的细节。她爱不爱他,俩人的关系怎么定义,她不在乎。
这一年她已经没有谈过恋爱了,只要她的身边没有人,杨文清就会自觉担负起照顾她的责任,像一个长辈,也像贴心男友。
薛楚安享受杨文清的照顾,也习惯了这个安全无害的人类蛰伏在自己身边。但是,她也做好杨文清随时离开的准备。
今年年初,一把手刘肃同她谈话,询问二人关系。
她说:“上下级,没关系。”
刘肃意味深长道:“杨行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考虑一下,从他的分管部门调出来吧。”
这就是她来到公司部的原因。爱情永远不会比银行卡的余额更可靠。
第46章 突发意外
为报答薛楚安的恩情,苏琦矜矜业业做起收尾工作,把青牧的项目资料做好。接着又操心起拍视频的事,简单写了个脚本,一看时间刚八点,苏琦决定去超市找陈熠。
还没进门,就见超市门口围着一团人,救护车停在外面。
苏琦心里一紧,一眼便看到陈熠憔悴地站在车前,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拉着他的衣领,声嘶力竭道:“杀人偿命!我家汤圆要有什么好歹,我杀了你,烧了你的店。”
女人眼睛红肿,头发零散着,神情疯狂。
和上一次不同,这次陈熠任由对方拉住领子,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只是一遍遍安抚道:“您别担心,我们一定负责到底。现在我们先去医院,不要耽误孩子治疗。”
人群熙熙攘攘,旁边有个阿姨抱着自己小孙子对老伴儿说:“哎呦,真是后怕,你说这么大一个超市,那么重的东西怎么能不放好?多危险,小孩子被砸到当时看着就不行了, 毁了人家一辈子!”
苏琦心理一沉,越过层层人群,想过去找陈熠。但现场过于混乱,陈熠已经和那位妈妈上了救护车。
周边好几个群众都在讨论发生了什么,苏琦问身边的阿姨,“阿姨,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见有人问,阿姨立刻将所见所闻分享出来,“他们超市搞促销,好多饮料堆在一起,那个小媳妇推着婴儿,饮料突然就砸下来了,正好砸在孩子头上,当时就七窍流血,可怕得很。”
苏琦大吃一惊,陈熠也是流年不利,处处遭遇血光之灾。
阿姨絮叨两句,转身要走,苏琦一把抓住她,着急问道:“阿姨,他们去哪个医院了?”
“我刚听着是三院。”
问清原委,苏琦道了谢,连电话都没打就叫车去了三院。很快便找到急救室外面坐着的陈熠,他坐在等候区,低着头,任由刘海盖住自己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他的身边,坐着刚刚那个痛哭流涕的母亲。
此刻,她已经平静下来,只是在一旁呆滞而麻木地掉着眼泪。在遭遇意外后,人会下意识应激,产生强烈的愤怒,但紧接着便会出现一种状似温和的静默。
这往往不是因为情况好转,而是从恐惧走向了绝望。
苏琦猜到情况不好,她安安静静走过去,坐在陈熠身边,陈熠甚至没发现她过来,连头都没有抬。
急救室的灯红得刺眼,像可怕的预警,非常不祥。
陈熠深深吸了口气,又一次道歉。一开口,声音就像年久失修的链条发出涩然之音,“抱歉,您别担心,所有费用我会全部承担。”
那位妈妈沉默很久,说道:“我只要我的汤圆好好的。”
陈熠也沉默了,对不起在这个时候看来,是多么无意义的一句话。他的脑海中,开始不断回忆,那个货架为什么要那样摆?
是前些天品牌方的人过来摆的吗?是促销的策划人员安排的吗?是他规划的地方和摆放方式吗?
这个系列的饮料是旧供货商最后一批,所以放在了最中央。
这些细节肯定是反复对接过的,但在此刻,陈熠却完全想不起来这些过程。
但孩子流血的样子,却真切的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人生中有很多看起来并不重要的小事,却造成了严重的后果。过去陈熠总觉得经营超市是一件琐碎且微不足道的事,进出货、财务核对,似乎没有他也都进行的井井有条。
经过一年的适应,他开始意识到,这些平凡的小事最终会体现在账目上。采取什么样的营销策略,拓展怎样的客户,怎么和供货商谈价格,每一个环节的努力,会反映在财务报表上,以经营成果的方式体现。
为了提高经营利润,陈熠联系了新的供货商,主动提供了新的营销策略,换了货物组合和位置,从而获得了一定的补贴。上一季度,青牧旗下的五家超市罕见地实现了50%的利润,达到了近几年的新高。
陈董事长很高兴,几乎立刻同意了陈熠对于公司整体的发展建议,当时便决定要将融资额度向陈熠倾斜。
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
陈熠完全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他甚至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应对这种意外。急救室的门变成了鬼怪的大口,他生怕这扇门打开,露出凶狠的獠牙,医生走出来告诉他们,“很遗憾,我们尽力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急救室门口除了偶尔隐隐绰绰的哭声,便是细密的祈祷声。
假如天上有神佛,医院必然是信徒们最虔诚的祷告室。
陈熠从前认为自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在此刻,他多么希望神迹真实存在。
随着等待时间的增加,想象也开始变得煎熬。陈熠脑海中开始反复出现最悲惨的结果,这种结果经过意识的叠加,形成了几乎真实的错觉,冷汗自每个毛孔渗出,陈熠觉得自己的像被泡在冰水里浸了三天。
正在这时,一只纤细的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这只手白皙、温热、柔软,将他从地狱拉回人间。
陈熠抬眸,看到苏琦忧心忡忡的眼睛。她没说话,但她显然已经坐在一旁,无声地陪伴了他很久。
陈熠艰难地咽着口水,勉强将干涩的上下唇分开,“你怎么在这儿?”
苏琦小心翼翼看了看孩子妈妈,压低了声音,“我看到有救护车开走,怕有什么事,就跟过来了,万一有我能帮得上忙的时候。”
她将陈熠的手握紧了些,这只手比今天薛楚安状态最差的时候,还要冰冷僵硬。
陈熠非常勉强地笑了笑,连说句客气的话都说不出来。
正在这时候,急救灯转绿,门打开,医生走了出来,“张梓涵的家属在不在?”
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弹簧一般弹了起来,两步并做一步走到医生跟前,焦急地询问:“大夫,情况怎么样?我家孩子怎么样?”
陈熠紧随其后,隔着半步远,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罪犯。
医生看起来很轻松,“检查结果出来了,不幸中的万幸,孩子头部暂时没看出什么问题。只是铁片从孩子后脖子穿过去,伤口比较大,看起来有点可怕。考虑孩子年龄还小,我们全程用了小针和美容线,所以稍微慢一点。孩子妈妈放心吧,应该是没什么大事,住院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
这几句话说出来,孩子妈妈落叶般突然滑落,陈熠眼疾手快拉住了她。
她苍白的脸上挂着失神的表情,眼神茫然无措,像突然失忆,完全想不起来陈熠是谁。
可怜天下父母心。
苏琦鼻子一酸,帮着将孩子妈妈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不是低血糖了?”
孩子妈妈任由苏琦往她口中放了一颗糖,眼泪倏然滑落,“没事就好,幸好没事,上天保佑。”
没错,上天保佑。
陈熠也这么觉得。
安排着孩子办好住院手续,孩子的麻药已经过了,清醒过来,磕磕绊绊叫着妈妈。孩子懵懵懂懂,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或许也能感觉从后颈至背后的伤疤隐隐疼痛,一直闹着说不舒服。
陈熠像个犯错的孩子,垂手站在一边,“医药费我肯定照赔,其他的费用,我会让我们律师和您协商,最大程度给您补偿。”
孩子妈妈像看一个脏东西一样看了陈熠一眼,轻飘飘地说:“我也会聘请律师,我要告你。”
其实陈熠没有要赖账的意思,已经想好要在最大范围内赔偿对方。但此刻,他好心说出的话,却引发了对方的剧烈反感。
陈熠又沉默了,苏琦已经在趁这个功夫,给他们买好了住院用的洗脸盆和其他必备物品。体贴地说:“汤圆妈妈,我们知道您心情很不好,但现在孩子还病着。需要我们做什么,您尽管提,等孩子好了,我们一定满足您的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