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圆妈妈看苏琦一眼,突然问她:“你有孩子吗?”
苏琦摇了摇头,汤圆妈妈突然单手将苏琦刚刚买来的洗漱杯朝她扔过去,苏琦离得近 ,又没有防备,被砸到头,当时便起了一个青印子。
陈熠下意识挡在苏琦身前,“有事冲我来,和她有什么关系!”
汤圆妈妈轻蔑一笑,“收起你们的假仁假义,我要报警抓你们!你们别以为我不懂,用一些小恩小惠打发我们,律师一来,几句话骗着我签个什么免责协议,你们就舒坦了?”
她张开了身上全部的刺,保护着怀中呜呜咽咽的小孩子。
陈熠解释说:“我没那个意思,我真的想尽量在最大范围内赔偿你的。”
汤圆妈妈尖锐地骂道:“滚!我也要等我的律师,你们这些禽兽,都不是东西!我要十个亿,你赔不赔?装模作样什么?不想再被打,就滚!别让我看到你们。”
激烈的争吵引来值班护士,“大半夜在病房喧哗什么?有什么问题明天再说,你们现在就回去。”
陈熠刚要继续说话,苏琦从后面拉了拉他的袖子,轻轻说:“我们走吧。”
第47章 我赦免你了
从医院出来,午夜的风扑在脸上,将陈熠从麻木的阵痛中唤回。
苏琦故作轻松地说:“今天太迟了,只能去你家凑合一晚上了。肚子好饿,家里有什么吃的吗……”
陈熠不说话,突然没声没息抱住了苏琦,给了她一个扎实的拥抱。他手劲很大,苏琦觉得骨头被硌得生疼,却还是努力抬起手臂轻轻拍了拍陈熠的背。
好一会儿,陈熠放开苏琦,深深看着她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在。”
苏琦观察了一下,陈熠脸色恢复过来,虽然看起来惊魂未定,但已不再是气若游丝状。
俩人沉默地往家里溜达,空气中已经有丝丝凉意,月亮都萧瑟起来。
陈熠唇角勾起一点自嘲的笑,“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特不讲理?”
服务行业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 当初他曾对苏琦说过,不要反省自己。大家不满的理由千千万,并不一定需要反省。
他直白地告诉她,自己投诉她就是看她不顺眼。
也试图让她明白,没有必要因为客户而心情不好,这只是一份工作。就算有客户投诉你,伤害你,肆意将情绪发泄在你的身上,不过是他们将怒气泼洒在这个职业中,而非你这个人。
可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将自己从职业角色中剥离,完全不受他人情绪影响,那是多么不可能的一件事。
就像此刻,他在短短几个小时内经历了突发意外、生死时速、转危为安、遭遇质疑的多种事件,心态发生了核聚变一般的反应。
一年前从他这里射出的子弹,如今正中自己的眉心。
他的傲慢、无知、高高在上,在此刻像照镜子一样,清晰展现在了眼前。
苏琦愣了愣,她回望陈熠,这张剑眉星目,有棱有角的面孔,说不上哪里有变化。
精神了?利索了?亦或是成熟了,和她第一次见的那个用长刘海遮住眼睛,流露出忧郁气质的男孩子已经像是两个人。
她眯着眼睛笑了,“对,你特不讲理。”
看到陈熠僵在脸上的表情,苏琦补上一句,“但是,我大人有大量,赦免你啦!”
苏琦知道他或许又陷入了什么死胡同,“我觉得我们只能去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汤圆受伤这是很遗憾,但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你只能接受,并且去处理它。”
陈熠垂眸,“如果超市不是我在管理呢?如果是别人,是不是不会发生这件事。”
苏琦不想骗他,“如果是我们的业务,那是要逐环节倒查落实,看是谁的错。有些东西是天命,但我觉得大部分时候,一定是有人需要为此负责的。”
人生很多的悲剧,看似是不经意的巧合,但只要倒查起来就会发现,一定是多个环节的失责造成的。
集体的无意识是很可怕的,人是卑鄙的动物,每个环节的人可能都会觉得自己没有责任,最终导致的重大安全事故。
陈熠苦笑一下,“你好残酷,完全不安慰我。”
苏琦皱了皱鼻子,“我觉得你不需要安慰。”
没错,表面上陈熠在寻求安慰,但实际上他已经认为自己责无旁贷。在漫长的一段时间,他都不认为这些琐碎的事需要特别注意,现在却已经付出沉重的代价。
回到陈熠家,又已经的凌晨三点。俩人皆是筋疲力尽,各自瘫倒在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苏琦艰难地爬起来,却没想到陈熠也醒来了。
过去这种时候,陈熠一般都会翘班再睡一天,却不想今天起了个大早,连早餐都买好了。
“洗漱完来吃饭。”陈熠连衣服都已经换好,看起来人模狗样。
苏琦迷迷瞪瞪刷了牙洗了脸,迅速职业起来,边吃油条边问:“你要去医院?”
陈熠说:“我让公司法务陪我去,今天看能不能联系到她的家人。”
苏琦想都没想,“不可能,我觉得她没家人,估计有啥难言之隐。”
陈熠意外地说:“你怎么知道?”
苏琦说:“这么大的事,她从头到尾没给任何人打过电话。孩子还很小,婴儿车不是便携式的,那么重。但她在出事后,已经那么慌乱的情况下,还下意识带上了婴儿车。抱着孩子,背着包,还带着车,完全是肌肉记忆,很可能是因为平时就没人帮她带孩子,她习惯了。”
那么短的时间,苏琦竟然看到了这么多,还能迅速形成一个结论。可谓是观察力惊人。
陈熠倒吸一口凉气,心里负担又上了一个层面,他可真该死啊。
苏琦想了想,“要不你等等我,我去单位打个照面,给姐姐请个假,然后陪你去?”
陈熠犹豫一下,“能行吗?”
苏琦觉得没问题,“没事,我就说我去跑客户。”
优秀的客户经理不取决于在岗时间,取决于签成多少单子。薛楚安业绩好,所谓跟个好鬼,喝个好水,苏琦狐假虎威,颇为得意。
还有一层理由,苏琦没有说,因为文件泄露一事,她恨不得肝脑涂地报答薛楚安。自从知道薛楚安的过去,帮助陈熠的理由进一步充分,别说她能请假,搞不好薛楚安都会跟来。
一切皆如苏琦所料,上班刚把这事儿一讲,薛楚安立刻瞪大了眼睛,“还有这事儿?”
于是立刻坐不住,要和苏琦一起去看看情况。
却不想正在这时候,有个总行的视频会,薛楚安焦急之余,只能先去开会,临走前嘱咐苏琦,“放心去,处理完再说,有人问你我就说你拓客去了。”
苏琦前往医院和陈熠汇合。
到了病房,正好赶上大夫查房,大夫揭开纱布,给刀口消毒。小孩子小小的身躯上,一道蜈蚣般的疤痕蜿蜒,看着就很心痛。
年轻的妈妈红着眼眶挪开视线,医生三下五除二给伤口消毒后,又用纱布覆盖住伤口,安慰道:“我们缝的特别好,恢复好了给涂点祛疤的,没什么大问题。”
接着,又看向陈熠旁边西装革履的法务,“听说是你们超市出的事?那要好好给人家赔偿,别欺负孤儿寡母的。”
说完,匆匆离开了。
陈熠心里一沉,苏琦猜的估计八九不离十。
来之前,陈熠就给法务说了,希望在合理的范围内,尽可能给这位母亲赔偿。但显然,这位经验老到的法务并不赞同,不是不赔偿,而是不能一开始就表现出来愧疚和理亏。
服务行业干久了的人,都会下意识形成一种习惯。那就是将错尽量推给客户,然后在激怒客户后,再逐步退让,这种博弈方法能够取得较好的结果。
你愿意赔个公道价格,对方也愿意接受,是最理想的。但是更常见的情况,是你只要愿意赔,对方就会狮子大开口。
张律师多年来一直就职于陈熠家公司,见过的案子也多了,来以前已经想好怎么谈。可真正到了这儿,看着这个身躯淡薄、肤色苍白的可怜妈妈,不由得也生了恻隐之心,原本打算强硬出击的话,此时也说不出口了。
最终还是苏琦先开口,“汤圆妈妈,我带了早饭,你先吃点。”
汤圆妈妈冷着一张脸,眼睛还是红的,可神情坚毅,全然不理苏琦,表露出自己非暴力不配合的态度。
苏琦也不介意,坐了下来逗孩子玩。她向来讨孩子喜欢,本来因为换药哭丧着脸的孩子,在她的逗弄下,很快笑起来。
汤圆妈妈警惕地看着苏琦,苏琦报以微笑,将保温壶递过去,“我给你带了个保温壶,水温是45°,冲奶粉刚好。”
或许是这个行为太过于贴心,解了小汤圆的燃眉之急,汤圆妈妈态度有所松动,终于还是接受了苏琦的好意。
等小汤圆抱着奶瓶认真喝奶的时候,苏琦把手指递过去,小孩子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食指,“小汤圆真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