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陈熠也能好好说话的，但看到苏琦，就是忍不住刻薄起来，皮这一下就很开心。
苏琦拿到了鸡蛋，忽略了陈熠的无理，“多少钱？我给你。”
“没多少钱，看你这么倒霉，送你吧。”说着，陈熠将已经微微有点融化的冰激凌递过去，“慰问你的。”
苏琦三下五除二剥掉冰激凌的皮，冰凉的触感从舌尖蔓延至大脑，疲惫的感觉略被消除了点。
大部分时候，他们见面的场景都很喧嚣。不是在营业大厅，就是在超市，很少有这样安静独处。
夏日特有的潮湿空气黏在皮肤上，陈熠有点不自在，没话找话道：“缺50不能自己补上吗？”
苏琦沮丧道：“得查明原因，长了短了的，总得有个理由。”
没在银行工作过的人，总会对银行有不切实际的想象。例如工作人员能够擅自扣划别人账户的钱啊，例如柜员会偷偷从客户一摞钱里抽一张啊。
只有工作过才能理解，下班扎帐的时候对不上钱的痛苦。
有那么一些时候，差50块的痛苦远远大于差五万。因为五万好找，50块可能就是那种睡到半夜都得爬起来说，它哪儿去了？
陈熠不擅长安慰别人，只能换个话题，“周铭呢？他不是你师傅，不陪你查？”
提起周铭，苏琦情绪更差了。草莓冰激凌的味道到了嗓子根，近乎发苦。
“我今天让他骂到灵魂出窍。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讨厌我，我没惹过他。”
苏琦确信，周铭从第一眼见她的时候就开始深深的厌恶她。
当时分到分行营业室的只有苏琦和一个叫杨蓉的女生，新人都不定岗，要所有岗位轮一遍，实习期过转正以后才会确定最终部门。
苏琦先被分到了营业室，杨蓉因为办公室缺人先去办公室里做牛马。
一个学业务，一个打杂，隔段时间再轮岗。
营业室负责人徐丽是从大行跳槽过来的老资格，因而在人员培养上非常传统，一般都是给新人分配一个师傅，采取“一对一”的跟班学习方式。
苏琦被分给了周铭。
周铭中等身材，个子不高，脸上写着“老实人”三个字，对待徐丽态度极其殷勤。在徐丽表达要对他委以重任之时，眼角眉梢间均透出谄媚。
苏琦认为自己很乖巧，“师傅好。”
周铭也很客气，“我们都是同龄人，叫我名字就行。”
那时候苏琦对周铭印象很好，觉得他应该是一个业务熟练，为人厚道的好人。然而没两天，苏琦就发现周铭透露在每个细节中的嫌恶。
刚开始，苏琦在旁边看周铭做业务，他会故意遮住屏幕，不让她看到完整操作。再后来，就是会在一些业务问题的讲授上半遮半掩。
但因为没有其他人带，苏琦不知道这些事都不正常，所以业务差错率直线上升。
刚开始一个月，会计主管付梅每天都得留下来给苏琦开小会。
又过了一段时间，苏琦和大家都熟悉起来，付梅这才看出来门道，慢慢将苏琦从周铭手中解放出来，以“苏琦学东西慢”为由，让大家多带带她。
教她的人多了，苏琦才看出其中奥妙。
今天也是一样，钱对不上还丢了票，苏琦只能先把钱垫上，然后下班后再开始看监控。
众所周知，看监控是一件耗时耗力的事，要一笔一笔过业务，必要时还需要慢放。
白天过去八小时，看监控追溯可能需要十八个小时。
最终问题找到，还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问题找不到，那可就惨了，在未来非常漫长的时间，她将天天被纠缠在监控中。
就像那种在海边死去的水鬼，成为一个冤魂，死不瞑目。
陈熠听完事情的原委，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可怜，问她：“我能帮你点什么吗？”
苏琦扬了扬手中的冰激凌棍，“谢谢，已经帮了我大忙。”
拯救了我一天糟糕至极的心情。
第6章 差错风波
苏琦的监控一查就查了三天，看完一遍完全没找到原因。
根本没办过50块的业务，哪来的50块的短款呢？
徐丽年近五十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她没将苏琦这小错当回事。但还是给付梅交代，一定要找到原因，怕存了什么隐患，更怕苏琦不当回事，养成不良习惯。
但她确实也没亲自跟进这事。
付梅更没怎么在意，她也是很有经验的主管，其他账都是平的，短了50块苏琦也补上了，大概率没什么大事。
只要不差钱，就当没差错。
然而到了周一例会的时候，果然还是东窗事发。有人要将事情闹大，事不得不大。
东银有个惯例，周一全省要统一开培训会。地市分行的还好，大不了就是边玩手机边听视频会。他们可不一样，他们是现场会，有时候副行长会参会，亲自点名要你谈谈培训心得。
有人怕被点到，有人争先恐后做马屁精。
周铭从入行开始就深谙此道，马屁拍的炉火纯青，一跃成为全省第一马屁精。
人只要专注于做一件事，就会逐渐成为一种特色。
周铭通过在培训会上孜孜不倦表现出勤奋好学和求知若渴，终于赢得了分行不少领导的眷顾，认为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上进青年。
对此，一部分人嫉妒他，另一部分效仿他。
苏琦对此并不在意，主要是她不在意他人评价，又对当前工作非常满意，因而显得毫无远见、全不上进，信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人生哲学。
更何况银行培训都在晚上，正是大部分人昏昏欲睡的时间。当牛做马一整天，晚上还得听牛马工作守则，简直杀人诛心。
虽偶有培训言之有物，但大部分培训可以说是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苏琦在这老和尚念经般的培训会上，很快从精神涣散到神志不清，迷迷糊糊撑到了问答环节。
周铭照例第一个站起来，“杨行长的讲话鞭辟入里、高屋建瓴，作为一个青年，我受益匪浅。我想请示一下领导，是否能够为我们指点一下，在提升自己的同时，怎样带好徒弟？”
苏琦在听到“徒弟”二字时，一个激灵就清醒了，果然听到周铭絮絮叨叨将自己做了师傅后，带的徒弟苏琦怎样不成器，犯了多少错讲了出来。
别说领导了，苏琦听他那洋洋洒洒的小作文，也差点信了。
最后，讲完了苏琦罄竹难书的业务差错后，周铭还很无辜地说：“我最近非常自责，我认为是我带徒弟带的不好，才造成了这样的结果。还请领导指示一下，未来我能怎样更新自己的带教方式？”
苏琦被周铭的骚操作震惊到目瞪口呆。
把周铭丢进太平洋，海盗都能喝上新鲜绿茶。在谎言的艺术里，最高端的当属蒙太奇手法。该谎言策略，主要是通过真假拼接、若隐若现，让一件非常普通的事，达到骇人听闻的效果。
苏琦CPU都快烧光了，也没想出应对之策。
坐在主席台的杨文清是个很年轻的副行长，人如其名，像个学者，文文秀秀的，平日里话不太多。
此刻听到周铭的慷慨陈词，只微微一笑，“哪位是苏琦？”
苏琦“唰”得站了起来。
杨文清看她一眼，“哦，我记得你，东银第一美人。”尾音轻快，没有发怒的样子。
苏琦悄悄松了口气。
杨文清柔和地问她：“你师傅刚刚说的50块的事，你找到原因了吗？”
苏琦气势先矮了一截，嗫嚅道：“杨行，还没呢，我已经找了三天了，我相信最终我一定能弄清楚。”
“50块是最不好找的情况，应该先看看是否办理过零钞业务，再从大的业务中找。”说着，他扶了扶眼镜，“如果实在找不到，这50块就得当你教的学费了。”
他说话熨帖，平易近人，没有架子。不像上司对下属，像老师教学生。
说完，他看向苏琦，鼓励道：“希望未来的你，还能有今天的认真，为了50块的差错，付出这么多天休息时间。”
见杨文清没有责怪的意思，苏琦顿时满心感激。
站着的周铭脸色却非常难看，本以为苏琦会得到一顿申斥，却没想杨文清就这样简单揭过了。同时，杨文清也没有晾着周铭，很温和地回复了周铭的问题，“这就是我的回答，我认为好的师傅就是给徒弟业务提示，能够为对方的错误兜底，花费自己的时间帮助对方成长。周铭，你也做的很好，希望未来你能一直做一个对徒弟上心的好师傅。”
他这两段话均滴水不漏，周铭觉得自己颇有面子，心满意足坐了下来。
徐丽将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
都是千年的狐狸，这些刚出学校的孩子们，再纯熟的演技、再精明的算计在杨文清眼前不过是毛毛雨。
只能说，他深谙管理的艺术，无形之间将人心收至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