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的热度几乎维持不了一周,随着青牧集团丑闻热度的上升,苏琦视频时间悄然落幕。
“在看什么?”一把好听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苏琦吓了一跳,手机摔了下去。她抬眼,是微微笑着的宁怀瑾,“你怎么来啦?”
宁怀瑾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我来找你们高行聊个项目,顺便过来看看你。”
苏琦瞪大眼睛,“不是上次那个?”
宁怀瑾点头,“对,是一块高速修建工程款。”接着,又别有深意地看着苏琦,“我会和高行说,你来负责这个项目。”
苏琦心脏骤然一跳,心里泛起一点不安,“宁怀瑾,你不会是为了我才做这些吧。”
宁怀瑾定定看着她,“我是啊。”
他的直白吓到苏琦,苏琦连忙推拒,“你别这样,我还不起你人情的。”
宁怀瑾看她紧张的样子,立刻笑起来,“我开玩笑的,项目资金这些事,我怎么可能有能力决定开户行?我逗你的。”
苏琦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宁怀瑾不着痕迹藏掉眼中的失落,随意问道:“怎么?怕我做的太多,你又爱上我?”
苏琦翻了个白眼,“不要自作多情。”
宁怀瑾笑着看她,“以前你从不会这样和我说话。”
苏琦僵了一下,宁怀瑾却很快补上一句,“就当我是个朋友吧,你都能和我的前任做朋友,没道理不能和我做朋友。”
宁怀瑾深谙对话技巧,一句真一句假。苏琦的心情仿佛坐了过山车,跌宕起伏,云里雾里。
苏琦没有回答。
宁怀瑾去和高兴业详谈,一聊就聊到下班时间。高兴业看了眼手表,打电话给薛楚安:“小薛,叫上小苏,晚上一起做个客拓。”
苏琦乖巧地跟着薛楚安去高兴业办公室,他看起来心情很好,严肃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到饭点了,我做东,请宁科吃顿饭。”
苏琦刚要张口拒绝,被薛楚安轻轻碰了碰后背,硬生生将那句“我有事”咽了回去。
高兴业选择了一家日料店,有隐秘的包间,讲究的吃食。
苏琦最不喜欢这种小空间,几个不怎么熟悉的人,摩肩擦踵坐在一起,装作私交甚笃的样子,去谈一些不一定可以落地的业务。
薛楚安维持着一种礼貌的热情,她同高兴业的关系非常微妙。她不喜欢高兴业的为人,但不得不倚赖高兴业对抗孙博晨,这对于她而言是个机会。
高兴业年轻时便是营销出身,最擅长察言观色,短短几句对话,便判断出了宁怀瑾的喜好与目的。
宁怀瑾不那么重要,但这笔资金是宁处长引荐而来。财政部门从来官高一级,更何况眼看着宁处长有望成为厅级干部,这是比商业资源更宝贵的政治资源。
短短几分钟,高兴业就选定了这家餐厅。
安静、隐秘,方便藏住每个人心里的秘密。
苏琦食不知味,她自小便是中国胃,连汉堡
都不愿吃,更何况日本菜还是凉的,两口下去就觉得胃里装了石头。
高兴业还招呼着大家喝酒,“来,小苏,展示一下你的实力。”
苏琦郁闷地一杯一杯灌酒,她自恃酒量好,并不觉得清酒需要注意。不知不觉十几杯下肚,宁怀瑾摁住她举杯的手,“休息一下再喝。”
他说得诚恳温柔,苏琦睫毛闪了闪,有种微微的怔忡感,眼神茫然寻找焦距中,对上宁怀瑾琥珀色的眼睛。
真像一颗玻璃珠。
玻璃珠上泛起亮光,宁怀瑾凑近一些,柔声问道:“琦琦,没事吧?是不是喝猛了?”
第68章 你玩弄了我
苏琦觉得自己没事。
喝过酒的人都知道,一个人一旦自信心爆棚,觉得自己还能再喝一斤的时候,那就已经喝多了。
高兴业还在劝酒,“宁科您这就是小看我们小苏了,出来和客户喝酒,哪能自己先倒下。来,小苏,给宁科敬三杯!”
苏琦也不推拒,大脑缓慢转动着。或许是因为酒精发酵的原因,过去种种像一场温柔的梦,爱和恨都轻飘飘的,掀不起任何波澜。
苏琦主动给宁怀瑾敬了三杯,“三杯酒,一杯祝您平步青云,一杯祝您心想事成,一杯祝您家庭幸福。”
宁怀瑾静静看着苏琦,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工作时候的苏琦,他从不知道她酒量这样好。喝完酒的她,皮肤竟越发显得白皙,完全不见酒色。
只有仔细观察,才能从她扇子般的黑色睫毛下看到略微失焦的眼神,泄露出一丝丝酒意。
她说话的时候比平时慢,却干干净净,不似平日里总带着轻快的尾音。
宁怀瑾在听她说到“家庭幸福”四个字时,大脑中有根神经尖锐刺痛起来,紧接着一股油然而生的愤怒不受控的从胸腔涌出。
她说的多轻松啊。
明明一开始,是她来接近他。
隔着好几个队伍,他都能感到她专注的视线。只是不经意间的一眼,他已经认出了她。
她惊喜于他还记得她。
但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宁怀瑾这一生都再未遇到过苏琦这样的女孩子,刚上高中,楼道里便时长有一群少年高喊着“苏琦”二字跑过。
少年们用打趣他人、调侃和玩笑,掩盖自己在极致美貌下的心动。
这种掩饰,一些时候甚至会成为刻薄的伤害。
后来,有人告诉他,“喂,你知道吧,四班的苏琦暗恋你,为了你拒绝了好多人。你真的一点不心动?高晴雪哪有她漂亮?和她谈恋爱,你想想有多带劲儿?”
那种态度带有一点不可言说的嫉妒,伴随着强烈的性意味。
宁怀瑾不喜欢,他讨厌别人对女孩子的轻薄态度,但他不想不合群,他用沉默应对这种不适感。
那时候,他想,他不要和美丽的瓷娃娃在一起,他要拥有自由的灵魂。
上班后,篮球赛重逢,她走上来和他打招呼,看起来坦坦荡荡,可脸上却有藏不住的局促和羞涩。她比高中时期更漂亮和惹眼,几乎像个行走的荷尔蒙散播器。
然而,她用自己温顺可爱的态度降低了自己妍丽外表带来的侵略性,让他觉得她仿佛一只撒娇的乖巧小猫,会永远留在他身边。
她同他说话,哪怕是透过屏幕,他也能感受到她的热情。她迟钝、笨拙,似乎不明白他人隐藏的恶意。
她陪着他去见父母,孩子般的率真像一捧阳光散落,打破了他那个等级森严又循规蹈矩的家庭。
那时候,他觉得,美丽的瓷娃娃已经足以抚慰人心。
直到那一次,他将投标文件给秦若水。
他从来没觉得这件事有多严重,等价交换原则,在这个世界上很多角落里悄无声息却有有序运转。
苏琦同他说分手的时候,他甚至有一点开心。永远体贴温柔的漂亮女友,因为另一个异性好友同他吃醋。
这件事非但没有让他察觉危机,反而让他有了被重视的安心感。
他以为,只要秦若水去找苏琦解释清楚就好了。苏琦在知道秦若水和他只不过是儿时的玩伴,理解这件事,便会接受这个结果。
甚至于后来两个人失去联系的时候,他都还是自信地认为,苏琦会回来。
或许一个月,或许两个月。
因为苏琦曾那样喜欢过他,哪怕他有女友,他从来没有给过她特别的对待。但隔着长长的时光,她还是喜欢他。
这样的喜欢能够轻易被动摇吗?
宁怀瑾在深夜中,无数次点开和苏琦的聊天框,看他们曾经聊得话题。他开始拆解她每句话的意思,窥探她的生活。
他不再确定了。
她能对每个人说出对方想要听的话。
直到在商场碰到陈熠和苏琦的时候,宁怀瑾才像兜头被浇了一桶凉水。他后知后觉发现,她玩弄了他。
又或者说,他误解了她。
不止陈熠,她的手心里可能握着无数人,她开心了,便肆意散发爱意。
一直到现在,宁怀瑾才明白,他用自己的礼貌疏离的态度对待世界,以为这种边界感是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的方式。
而苏琦对待世界的方式,便是开放的爱意,这种毫无保留的爱是诱饵,也是利刃。
进攻便是最好的防守。
她看起来毫不设防,却已经杀人于无形。只要曾接受过她特殊对待的人,都很难再离开她,从另一个人身上找到一样的感觉。
真好,真好。
她彻彻底底走出来,仿佛他们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她轻易便做到了,将他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客户。
当然,这也是他提供的相处方案。
可她真做到了,他却无法接受。
不管他做什么,那双眼睛里再也不会因为他产生任何独特的波澜,他试图寻找一点苦涩、一点辛酸,一点对过去的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