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厌恶的种子已经埋藏在心里。
那时候,他勉强将别样的厌烦藏了起来,劝自己大度,没必要为了不重要的事挂心。如今想来,这或许就是预感。
然而不管多不喜欢陈熠,宁怀瑾从来没有在工作中打过折扣。
肃元镇的发展需要这些企业,它们支撑了肃元镇80%以上的GDP。也正是因为这些企业,肃元镇的发展才会成为全省样板。
从审出来青牧资料的问题,他其实一直在沟通,看怎么能处理资料上的瑕疵。
然而即便是这样一件小事,经过层层请示,却没人给他一个准确的答案。
原因其实很简单,没有人愿意担责。
有人开玩笑说:“你就当没发现,批了就行呗。”
也有人无所谓地说:“资料有瑕疵就别批,给其他企业。”
然而宁怀瑾觉得,既没有办法完全当做没这个错,也没有办法放弃给青牧这笔资金。
最后,多次询问和比对政策文件,终于有其他省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有了处理的先例。
宁怀瑾找出了这条路。
严苛谨慎的家庭环境,留给他的性格印记在每个细节上体现。
陈熠始终认为,他是因为私事有意为难。
可宁怀瑾心里明白,哪怕是最恨陈熠的时候,他也没这么做过。
从前,他不理解为什么父亲会是这样的性格。
可现在,他渐渐明白了。
因为从一开始如果就放松自己,迟早有一天,会滑落深渊。
虽然年后秦刚才被带走,但实际上纪委已经秘密查了秦刚很久,因为他们两家关系匪浅,他爸爸也接受了调查。
若干年的从政生涯,宁怀瑾爸爸天性谨慎,一丝不苟,反而成了一种保护。
年后,秦刚家被查封,爸爸回到家,将自己关在书房,很久都没出来。
等他出来时,那张严肃且毫无人情味的面孔上,带着一种怅然若失的茫然,他的目光定在宁怀瑾脸上,又像透过他看着悠远的过去。
很久很久,他涩然道:“我和你秦叔叔在你这么大就认识了。”
宁怀瑾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爸爸深深叹了口气,“他从前不是这样,一切都变了。”
宁怀瑾和妈妈都谨慎地拒绝开口,几十年的交情,实实在在就在这儿。
爸爸垂下眸子,再也没有对这件事发表过看法。
一直到很多年以后,秦刚的罪证被一一罗列,一条一条写在警示案例中。宁怀瑾才知道,他爸爸和秦刚成为朋友和仕途上的伙伴这些年,将可能成为隐患的事,逐一记在了笔记本里。
他保护了自己,也贡献了证据。
宁怀瑾深深地明白,他的一生注定会在这样的模板里了。
他会清清白白从政,也注定会永远权衡利弊。
平日里并肩作战的同事,或许也会有看水看月看风景的好时光。但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本账,等着有用的时候翻开来成为证据。
就像他和秦若水的关系。
从前,不论当着谁的面,他们绝不掩饰互相之间的亲昵。
可现在,当一些好事的人悄悄向宁怀瑾打听秦若水的消息时,他也只是沉默地说:“我们很久没联系了。”
过年时,他在街上碰到了挽着妈妈胳膊的秦若水。
俩人远远望着对方,眼神交错了刹那,平静移开,错身。
秦若水接受这一套人走茶凉的悲剧。
年后回到肃元镇,回归忙碌的生活,宁怀瑾想了好几天,还是决定给她发消息,写了删删了写,最终只发了一句,“你还好吗?”
屏幕上出现了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宁怀瑾愣了片刻,猛地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到眼泪都快掉下来。
他突然想起刚上班时参加的篮球赛。秦刚意气风发,为活动致辞。
秦若水来看他,大大咧咧拍他的肩膀,“可以啊怀瑾,厉害厉害。”
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她漂亮的眸子四处打量,八卦地问他:“那个特喜欢你的超漂亮的女孩子在哪儿?”
他远远不着痕迹看了一眼苏琦,她的眼睛笑得弯弯,鼻子皱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特别可爱。然而旁边,不远不近站着眉眼锋利的男孩子,表情冷峻,眼神却很温柔。
男才女貌。
他觉得刺眼,故意撇过脸去,“你别听人瞎说,漂亮女孩子招蜂引蝶的,怎么可能特喜欢我?”
秦若水揶揄他,“呦,飞醋已经吃起来了。”
那天晚上,他的心脏就像浸在凉水里。
那些青涩单纯的记忆,几乎恍若隔世。
他很想念苏琦,也很想念秦若水,甚至也分不清是想念她们,还是想念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如果那时候,他也能做陈熠这样的男孩子。
嬉笑怒骂,所有情绪都是真实的。将自己所有的不安和焦虑,都坦诚地告诉苏琦,或许不会走到这一步。
又或者,那天碰到秦若水,他能坦然上去打招呼,哪怕被她无视。
是不是当一个坦诚的人,就不会失去。
宁怀瑾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人,然而片刻失笑,惊觉自己从未得到过任何人。
然而看着看着,他突然觉得不对劲。
不远处有一团烟浓浓地挤在天空,在黑夜中看得并不真切,但往下看似乎是有泛红的火光。
本能的警觉提醒他,或许是哪里着火了。
他拿起衣服就出了门,冲着有浓烟的地方过去。
正是青牧的花卉公司着火了。他先给消防打了电话,然后给陈熠打电话,刚一接通,没等对方说话,便急匆匆说:“你在肃元吗?我看到你们花卉公司这边着火了。”
陈熠在电话那头,只回答一句,“我马上过来。”
火烧起来速度很快,宁怀瑾正打算找附近有没有水源,就远远看到好像有个人的身影从后面林子里掠过。
因为有一段距离,宁怀瑾觉得自己大概率追不上,只能打开手机高倍数照了几张相。
很快,消防和陈熠一同到场。
陈熠看起来非常着急,但还是不忘先和宁怀瑾道谢,“宁镇长,谢谢。”
宁怀瑾愣了愣,不习惯被他这么称呼,“我刚看到有个人影过去了,我把照片发给你,万一是人为纵火,看能不能提供一些证据。”
陈熠心里一凛,郑重道谢:“谢谢。”
凌晨一点,火被扑灭了。
宁怀瑾在现场等到了所有事情都处理完毕,才一脸疲惫地和陈熠告别。
陈熠看着宁怀瑾笔直瘦削的背影,拳头松开又握紧,终于一咬牙追了上去,“宁镇长。”
宁怀瑾回首,陈熠神色复杂地伸出手,“谢谢,未来如果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尽管说。”
宁怀瑾点点头,同他握手,“好。”
第92章 决裂
苏琦并不知道青牧的事陈熠处理到哪个程度了,只是在这一天,他大晚上回到市区,带着一身寒意,摸进了苏琦的被子。
没错,年后回来,苏琦和陈熠同居了。
虽然这个同居赶上了陈熠最忙的时候,形同虚设,但到底也是关系的关键性进步。
苏琦睡得迷迷糊糊,转了身窝进陈熠的怀里,抱住他。
陈熠吻了吻她的头发,很小声说;“琦琦,我要起诉陈叙了。”
这句话说的很平静,像山间溪水一般流过耳际。
苏琦一下子清醒了,在黑暗中寻找陈熠的眼睛,“我能做点什么吗?”
陈熠搂住她,“我爸不同意。”
苏琦温柔地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
陈熠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是亲戚,因为面子。
陈叙得知此事,倒是很平静,冷笑着同他交涉,“我早知道有这么一战。”
虽然档案室资料被烧了一部分,但陈熠在刚开始查这件事的时候,就做的很谨慎,边查边固定了证据。
如今电子版和纸质版证据一应俱全。
他甚至找到了陈叙和赵凌军资金往来的证据。
只是目前还无法证明陈叙放的火,警察还在调查,初步认为确实是人为放的火,着火点是窗帘。有人在窗帘上洒了酒精,然后打火机点燃。
陈熠不明白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他知道自己天真,却还是问出那个问题,“为什么?”
青牧是这么大的企业,他们完全可以好好相处,不至于走到鱼死网破。
一向彬彬有礼的陈叙头一次露出这么嫌恶的表情,“为什么?你不知道为什么?你不过是一个天真无知又软弱懦弱的小男孩,可因为叔叔有钱有能力,为你打下了这片江山。我爸不如你爸,我从小就要矮你一头。我自己也是个孩子,我得在地震的时候去找你,给你做饭,凭什么?”
这些在陈熠看来温暖的瞬间,实际上却是陈叙所有嫌恶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