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开始那天,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苏琦远远看到宁怀瑾,他穿板板正正的中短款毛呢西装,非常低调,和所有大腹便便的秃头官员站在一起,清秀干净得像不在一个图层。
从前他脸上还有一股青涩,现在的他,挂着礼貌疏离的微笑,眼中闪烁着志得意满的光,持重端庄。
就像他试图让苏琦穿的那些衣服一般。
苏琦想起从前见到过宁怀瑾的爸爸,她开始觉得宁怀瑾的形象和她记忆中那个严肃的官员一致,慢慢重叠。
宁怀瑾在台上致辞,全程脱稿,他将肃元镇的发展与青牧集团的未来放在一起,从他的视角讲着宏伟蓝图。
他的声音温和好听,每句话都透露出真实的感动。
苏琦茫然地看着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人,他已经是个成熟的政客,他也必然有光明的未来,因为他说的话那么好听真挚。
在最后,他陈恳地说:“未来,不论我走到哪里,我永远会记得在肃元的日子。也会秉持为民服务初心,走好自己的这一生。”
全场响起掌声,陈熠微笑着鼓掌,主动上前去同陈熠握手合影。
苏琦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两个站在镜头前,侃侃而谈农业产业科技化的人。
从前俩人剑拔弩张,几乎要打起来的紧张氛围消失不见,他们在短短的时日里,已经进化出完美的职业身份。
真令人觉得陌生。
然而下一刻,陈熠的视线穿过层层人群,精准落在苏琦身上,露出一个特别开心的笑容,“未来,青牧集团也会继续为肃元镇发展做出积极贡献,希望我能和我未来的妻子一起,携手共进、共创辉煌。现在,让我们把舞台留给我们本地歌手清苑!”
陈熠和宁怀瑾一起走下台。
陈熠看到苏琦,立刻大步跑过来,牵住她的手,笑嘻嘻地说:“你今天怎么穿的像个西红柿。”
嘴巴依旧那么贱,苏琦松了口气,觉得他身上那股陌生感立刻消散。
宁怀瑾微微笑着,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又慢慢将视线移回苏琦脸上,“哪天打算结婚,记得邀请我。”
陈熠点点头,大大方方承诺道:“一定。”
宁怀瑾点头示意后转身离开,刚要走,突然又回过神来,很冲动地问苏琦:“你给他三次犯错的机会吗?仍是心里默扣制度吗?”
苏琦一下子明白宁怀瑾在说什么,时隔这么久,她已经开始明白这种方式是多么幼稚无聊。
很遗憾,如果从前她懂得这个道理,或许也不会和宁怀瑾分开。
那就是,没有任何人在爱情中可以通过默扣制度。
宁怀瑾不行,陈熠不行,任何人都不可能。
所有人最高的理想就是,我不说,你也知道。我们相遇、相爱,然后自然走到最完美无缺的结果。
然而这不可能。
爱情就是互相逼迫,逼迫对方从自己的舒适区走出来,逼迫对方说出真心话。
在陈熠无数次逃避问题或有所隐瞒的过程中,苏琦选择了和对待宁怀瑾全然不同的方式。
吵架、逼问,她不会试图带着问题走下去。
事到如今,苏琦说不清楚,是因为宁怀瑾,她成长了,所以换了更好的方式与陈熠相处。
亦或是因为爱陈熠,比爱宁怀瑾多,她拥有更多解决问题的勇气。
又可能是爱宁怀瑾,比爱陈熠多,让她在陈熠面前更容易做自己。
然而没有答案,谁和谁在一起,都是命运。
苏琦没有逃避问题,只是想了一下,就笑着说:“现在不是了,现在我已经不会忍任何人了,我只能做我自己了。”
宁怀瑾愣了愣,若有所悟笑了笑,“对,我们最终都只能做自己了。”
从前所有的不甘心都在此刻落了地,宁怀瑾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醒。
他猜测的那些,诸如陈熠手段不光明或苏琦一开始就心猿意马或是苏琦不够爱他,实质上都不是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他们成长的步调不一致。
他在一段感情里学会的是隐忍,苏琦在和他的感情中学到了坦诚。
走散了就是走散了。
宁怀瑾看了一眼表,最后同他们告别,“单位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一走,陈熠立刻盯着苏琦控诉她:“你和他哪来这么多秘密?什么默扣制?”
苏琦微微一笑,撇了撇嘴,“就不告诉你,让你保持点紧张感。”
陈熠老大不高兴,“我其实一直很紧张,只是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苏琦煞有介事地说:“那你以后让我知道一下,我不喜欢当蒙鼓人。”
陈熠嘲笑她,“就喜欢看人吃醋紧张,为你大打出手?”
苏琦点点头,“对,就喜欢这种自己特宝贝的感觉。”
陈熠忍不住笑了,揉揉她的脑袋,“你本来就是宝贝。”
被人当做宝贝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苏琦觉得再让摸摸头,恋爱脑都要长出来了。
幸好,最近薛楚安长了事业天线的脑袋瓜,也隐隐约约种了点恋爱草,漂浮着着幸福的泡泡。
苏琦没怎么加班。
当然,东银最近也接近于瘫痪。
因为这一周,发生了一件大事,刘文也被带走了。
行里人心惶惶,都说可能是高兴业供出了什么事。整个行群龙无首,外加门缠访缠闹一直解决不了。
在这种环境下,总行派驻了一个调查组下来,先主持大局。
同时,把“脱岗培训”的杨文清也给弄回来了。
杨文清暂时主持工作。
薛楚安的心暂时放在了肚子里,此前一直担心杨文清是不是也牵涉其中,但根据现在局势的变化,杨文清能回来,说明目前来看和他没什么关系。
据说,就是年前杨文清党委会上坚决反对的会议记录起到了关键性作用。
因为在贷款上出过很多事,所以东银从上到下都要求重大决议集体签字。外加东银这个班子,实在谈不上团结,每个成员在会议结束后,都要很谨慎地看完会议记录,然后在自己的意见那个部分签字。
杨文清那一块,清清楚楚写着:“不同意该笔授信。”
总行检查组的下来对其他人不假辞色,对杨文清倒都是客客气气,“杨行您好,我们还是想了解一下班子成员和秦刚的关系。”
杨文清休息了一段时间回来上班,和别人一样,都是刚听说这些事,因此回答非常谨慎,“不好意思,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
杨文清当时真没觉得这笔授信是这么严肃的一件事。
他是觉得这笔钱从业务来看,是有很大问题的。回款慢,而且很可能回不来。
至于秦刚是不是有问题,他是全然不知的。
然而如今看来,当时秦刚的问题已经集中爆发,他那时候急着向各金融机构想办法弄钱,就是为了填他那个无底洞项目。
本以为能经过努力,在事业上走得更远,却没想到那个项目成了催命符。
人走到一定位置,是听不到真实的声音的。一个异想天开、匪夷所思、耗资巨大且全然无用的项目,竟然投产了。
他要在西市做一个绿色能源项目,蓝图很宏大,技术上和实用性上都不强。大笔资金投入,响声都不见一个。
反而还因为征收田地,将本来的耕地破坏了。
事情已经闹得风风雨雨,这才病急乱投医,找各机构弄钱。
那时候很多机构争先恐后争取放款资格,抵押肯定有问题。信贷资金已经发出去,眼看着都是损失了。
只有东银的这笔钱,报到总行去,因为杨文清坚决的“不同意”三个字,放款时间拖延了。
从某种程度来说,杨文清救了东银一命。
薛楚安心有戚戚焉,“幸好你没同意,这么多年,还有点底线,没有丧心病狂。”
杨文清哭笑不得,“你会不会说话。”
薛楚安无所谓地说:“嫌我不会说话,你找别人结婚。”
杨文清立刻闭嘴。
第94章 报复
别看杨文清妥帖温柔,做事却雷霆万钧,一点余地不留。
薛楚安评价:“扮猪吃老虎,阴险!”
其他人面对缠访缠闹的人,都是尽可能在情绪上安抚,必要时候选择出点钱息事宁人。杨文清偏偏不这么做,公事公办,态度非常强硬。
问就是走法律手段,每句回复全部经过法务审核。
几天下来,大有成效,吓住了一批根本没受损失,就是跟着瞎闹腾的吃瓜群众。
本来么,大冷天在银行门口拉横幅搞事情,目的就是为了弄点钱。
其实算算涉及到东银的受害者不过二十来个人,可每天在东银门口的,起码一百多人。
这一百多人里,有的是亲戚帮着吆喝,有些是雇的人职业吆喝,目的就是将事情搞的尽可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