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们走到海滨公园,那里已经有三四个孩子在打雪仗,笑声在雪中传得很远。
“就在这儿吧。”苏晚禾选了一片干净的雪地。
她蹲下身开始滚雪球。
雪很松软,不太好成型,她滚了半天才滚出一个不太圆的小雪球。
谢临洲也蹲下来帮忙,但他的动作很慢,手一直在抖。
“你负责装饰。”苏晚禾说,“我来堆。”
她滚了三个雪球,大的做身子,中的做头,小的做个帽子。
谢临洲去找装饰品:两根枯枝做手臂,几颗石子做眼睛和扣子,一片红色的落叶做嘴巴。
雪人堆好了,不高,歪歪扭扭的,但很可爱。
苏晚禾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头:“不错吧?”
“嗯。”谢临洲的声音有些喘。
苏晚禾转头看他。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他的脸颊被冻得发红,但嘴唇没什么血色。
手垂在身侧,手指僵硬地蜷着。
“冷吗?”她问。
“有点。”
“那我们回去吧。”
谢临洲点点头,但没动。
他看着那个雪人,看了很久。
“怎么了?”苏晚禾问。
“我在想,”谢临洲轻声说,“等雪化了,它就没了。”
“雪人本来就是这样的。”苏晚禾说,“短暂但美好。”
“嗯。”谢临洲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雪人的头。
雪花簌簌落下。
他们往回走。
苏晚禾注意到谢临洲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声也越来越重。
走到半路时,他突然停下来,扶着路边的长椅,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持续了很长时间,他弯着腰,整个人都在发抖。
苏晚禾拍着他的背,感觉到他单薄的肩胛骨在掌心下剧烈起伏。
“没事吧?”她焦急地问。
谢临洲摇摇头,说不出话。
等咳嗽终于停下时,他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们快点回去。”苏晚禾扶着他。
剩下的路走得很艰难。
谢临洲几乎把所有重量都靠在她身上,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
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很快融化成水,浸湿了外套。
终于回到谢临洲家。
苏晚禾扶他在床上躺下,脱掉他湿了的外套和鞋子,盖上厚厚的被子。
“药呢?”她问。
谢临洲指了指书桌。
苏晚禾找到止痛药和止咳药,倒了温水,看着他吃下去。
“我去煮姜汤。”她说。
“不用......”谢临洲的声音很虚弱。
“要的。”
苏晚禾去厨房。
谢临洲家的厨房很简单,东西不多。
她找到生姜,切片,加水煮开。
煮姜汤的时候,她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渐渐大了。
远处的海面一片灰蒙。
姜汤煮好,她端回卧室。
谢临洲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她在床边坐下,轻声叫他的名字。
谢临洲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
“喝点姜汤。”苏晚禾扶他坐起来。
他小口喝着,手抖得厉害,汤洒出来一些。
苏晚禾接过碗,一勺一勺喂他。
喝完姜汤,谢临洲重新躺下。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但脸色依然苍白。
“你睡会儿。”苏晚禾说。
“你呢?”
“我在这儿陪你。”
谢临洲闭上眼睛。
苏晚禾坐在床边,看着他。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在海滨公园。
他坐在长椅上看书,她的泳镜在他腿上。
那时他的脸色也苍白,但眼神平静。
想起灯塔里,他教她认星星,她教他游泳理论。
想起海鲜市场,他们一起抓逃跑的龙虾。
想起医院天台上,风筝断了线,他说“像自由了”。
想起秋雨中,他们在灯塔里弹琴吹口琴。
一幕幕,像电影在脑子里回放。
谢临洲的呼吸渐渐均匀。
苏晚禾轻轻站起来,走到窗边。
雪越下越大,远处的雪人已经模糊不清。
海滩上那几个孩子也回家了,留下一串串脚印。
她想起谢临洲说“等雪化了,它就没了”。
心里突然一阵难受。
她走回床边,看着谢临洲熟睡的脸。
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苏晚禾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冰凉。
她缩回手,在床边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谢临洲的呼吸声和窗外落雪的声音。
时间慢慢流逝。
天色渐渐暗下来,雪停了。
夕阳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点光,把雪地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谢临洲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苏晚禾还坐在床边。
“你一直在这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苏晚禾问,“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
苏晚禾看了看窗外:“雪停了。”
“嗯。”
“天快黑了,我得回去了。”
“好。”
苏晚禾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我来给你送饭。”
“不用天天来。”
“要的。”苏晚禾固执地说,“直到你好起来。”
谢临洲看着她,没说话。
离开谢临洲家,苏晚禾没有直接回疗养院。
她绕到海滨公园,去看那个雪人。
雪人还在,但已经开始化了。
身子歪向一边,石子做的眼睛掉了一颗,红色的落叶嘴巴也掉了。
在暮色中,它看起来孤单又狼狈。
苏晚禾蹲下来,把掉落的石子重新按上去,把落叶重新贴好。
但雪太软了,石子刚按上去就又掉了。
她试了几次,最后放弃了。
雪人终究是要化的。
就像有些东西,终究是留不住的。
她站起来,看着雪人。
远处,灯塔的灯亮了起来,在暮色中规律地旋转着。
一下,又一下。
她转身离开。
回疗养院的路上,她在想谢临洲说的那句话:“等雪化了,它就没了。”
她突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他不是在说雪人。
他是在说自己。
苏晚禾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空。
雪后的天空很干净,几颗星星已经开始闪烁。
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得肺疼。
但她继续走。
一步一步,走回疗养院。
回到房间,她打开日历。
明天是周四,她要给谢临洲送饭。
后天是周五,他们约好去灯塔。
大后天......
她翻着日历,一页又一页。
雪会化,春天会来。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雪化之前,好好陪着那个堆雪人的人。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的灯塔还在亮着。
一下,又一下。
像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第20章 秋·靠近
十二月初的复查日,谢临洲的情况不太好。
苏晚禾陪他去医院,能感觉到他的脚步比上次更虚浮。
候诊时,他几乎全程闭着眼睛,只有叫到他名字时才勉强睁开。
诊室里,主治医生看着最新的CT影像,眉头越皱越紧。
“这里,还有这里。”医生指着屏幕上几个白色的亮点,“新出现的转移灶。肺部的这个,比上次大了三分之一。”
谢临洲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听别人的病情。
“化疗效果不理想。”医生翻看着病历,“我们需要调整方案。可以考虑靶向药,但要做基因检测,看有没有合适的靶点。”
“好。”谢临洲只说了一个字。
“另外,”医生顿了顿,“疼痛管理要加强。你现在用的止痛药效果怎么样?”
“还行。”
“如果疼得厉害,及时说,我们可以调整剂量。”医生在病历上快速写着,“生活质量也很重要。”
从诊室出来,苏晚禾跟在谢临洲身后,看着他瘦削的背影。
走廊的灯光很亮,照得他几乎透明。
“谢临洲。”她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苏晚禾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你疼吗”?问“你害怕吗”?这些问题都太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