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谢临洲反而安慰她,“习惯了。”
又是这句话。
苏晚禾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拿完药,他们走出医院。
天空是铅灰色的,像是要下雨。
冷风一吹,谢临洲剧烈地咳嗽起来,苏晚禾赶紧扶住他。
“回家吧。”她说。
“我想去个地方。”
“哪儿?”
“图书馆。”
云港镇图书馆很小,一栋两层的旧楼,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谢临洲熟门熟路地走进去,直接上了二楼的医学阅览区。
苏晚禾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到一排书架前,抽出几本厚厚的医学书。
骨肿瘤学、肿瘤内科学、姑息治疗指南......都是专业得让人望而生畏的书。
“你看这些干什么?”苏晚禾忍不住问。
“了解一下。”谢临洲抱着书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自己的病,总要知道怎么回事。”
苏晚禾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翻开一本《骨肉瘤诊疗进展》。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他看得很认真,偶尔用笔在纸上记着什么。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出细密的阴影,嘴唇紧抿着,神情专注得像在解什么难题。
苏晚禾突然想起自己刚受伤时,也曾经疯狂地查资料:肩袖损伤、康复训练、手术成功率......那时候她以为,只要了解得够多,就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但有些问题,不是了解就能解决的。
“谢临洲。”她轻声说。
“嗯?”他没抬头。
“别查了。”
谢临洲翻页的手停住了。
“别查了。”苏晚禾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抖,“我们......去看看海吧。”
谢临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把几本书摞好,放回书架。
“好。”他说。
他们走到海边。
冬天的海风很冷,吹得人脸颊生疼。
沙滩上几乎没人,只有几只海鸥在岸边徘徊。
两人在防波堤上坐下。
谢临洲从口袋里掏出病历本,就是苏晚禾第一次在医院捡到的那本,深蓝色的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了。
他翻开病历本。
里面除了医生的记录,还有他自己写的东西:用药时间、副作用记录、疼痛评分、体重变化......工整的字迹,像实验室记录。
苏晚禾凑过去看。
最新的一页上,谢临洲用红笔写了几行字:
“12月3日,复查。新转移灶,肺部。
疼痛评分:6/10(持续)。
体重:47.3kg(比上月-1.2kg)。
食欲:差。
睡眠:差。
心情:......不知道。”
最后一行的“不知道”三个字,写得特别轻,像是不确定该写什么。
“为什么记这些?”苏晚禾问。
“为了......不忘记。”谢临洲说,“有时候疼得厉害了,脑子会糊涂,记不住事。写下来,就能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
苏晚禾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文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疼的时候......很辛苦吧。”她轻声说。
谢临洲没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海面,海浪一层层涌上来,又退下去。
“苏晚禾。”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知道骨肉瘤五年生存率是多少吗?”
苏晚禾喉咙发紧:“不知道。”
“三期的话......不到百分之三十。”谢临洲说得很平静,“而且我这一年,情况一直在变差。”
“别说了......”
“我得说。”谢临洲转过头看着她,“因为我想让你知道。”
他的眼神很清澈,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我刚确诊的时候,查了很多资料。知道这个病有多凶险,知道治疗有多痛苦,也知道......希望有多渺茫。”他慢慢地说,“但我还是想试试。因为那时候觉得,万一呢?”
海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苍白的额头。
“但现在我知道了。”他说,“没有万一。”
苏晚禾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用力擦掉,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对不起。”谢临洲说,“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不。”苏晚禾摇头,“你该说。你该告诉我的。”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你疼的时候告诉我,难受的时候告诉我,害怕的时候也告诉我。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
谢临洲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好。”他轻声说。
他们在海边坐到太阳西斜。
谢临洲的体力支撑不住了,苏晚禾扶他起来,慢慢往回走。
路上经过一个文具店,苏晚禾突然说:“你等我一下。”
她跑进去,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给你。”她把本子递给谢临洲。
谢临洲翻开。
本子很普通,浅蓝色的封皮,里面是空白的格子纸。
“这是?”
“新的病历本。”苏晚禾说,“但这次不记那些了。我们记点别的。”
“记什么?”
“记......每天发生的好事。”苏晚禾说,“比如今天天气很好,比如海鸥的叫声很好听,比如......比如我陪你看海。”
谢临洲看着手里的本子,很久没说话。
“试试看?”苏晚禾说。
“好。”
回到家,谢临洲在书桌前坐下,翻开新本子的第一页。
苏晚禾站在他身后看着。
他拿起笔,想了想,写下:
“12月3日。天气:阴。
和苏晚禾去了图书馆,看了海。
她哭了,但说以后可以陪着我。
海鸥的叫声确实很好听。
疼痛评分:6/10。
但心情:......好像没那么差了。”
写完,他放下笔,转头看苏晚禾:“这样行吗?”
苏晚禾用力点头:“行。”
她把那个深蓝色的旧病历本拿过来,合上,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这个收起来吧。”她说,“我们用新的。”
“好。”
那天晚上,苏晚禾很晚才离开。
走之前,她给谢临洲煮了粥,看着他吃完,又看着他吃了药。
“明天我再来。”她说。
“嗯。”
走到门口,苏晚禾回头看了一眼。
谢临洲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把他笼在里面。
他正在新本子上写什么,写得很认真。
她轻轻关上门。
回疗养院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谢临洲说的那些话。
百分之三十的生存率,新转移灶,持续恶化的病情......
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但她想起谢临洲写在新本子上的话:“心情:好像没那么差了。”
也许,这就是她能做的。
不是治愈,不是拯救。
只是陪着。
陪着他疼,陪着他难受,陪着他......走完剩下的路。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冬天的夜晚很安静,能听见很远处的潮声。
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微弱但坚持。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
但她知道,星星一直在那里。
就像希望一样。
也许很小,也许很远。
但一直在。
【作者有话说】
平安夜快乐呀,大家有没有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啊,反正我是没有,因为是一个比较宅的人。[猫爪][猫爪][猫爪]
第21章 冬·深埋
十二月中旬,云港迎来了最冷的一周。
寒风从海面刮过来,带着刺骨的湿冷。
疗养院的老人们都缩在室内,连每天例行散步的都少了。
泳池的玻璃顶棚结了一层薄霜,透过霜花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
苏晚禾站在泳池边,盯着泛着寒光的水面。
她肩膀的恢复已经到了关键期。
王医生说,如果这个月能稳定住,年后就可以尝试轻度训练了——真正的训练,不是那种康复操。
但前提是不能再受伤。
“晚禾,今天太冷了,要不别下水了?”护士小陈在旁边劝,“水温虽然调高了,但室温太低,容易感冒。”
“就二十分钟。”苏晚禾说,“我得保持水感。”
她换上泳衣,做了充分的热身,然后慢慢滑进水里。
水温确实比平时高,但刚入水时还是冷得一哆嗦。
她在浅水区走动,活动肩膀,然后开始做那些“轻度划水”动作。
一下,两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