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了。”
“那你觉得我能游吗?”
谢临洲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苏晚禾心里发慌。
“苏晚禾。”他叫她的名字。
“嗯?”
“别说了。”
“说什么?”
“说‘以后’。”谢临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别说等出院了怎样,等夏天了怎样,等我好一点了怎样。”
苏晚禾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谢临洲打断了她。
“我没以后了。”他说。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在春天的阳光里,砸得苏晚禾浑身发冷。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的是事实。”谢临洲的语气依然平静,“我的病情在恶化,你也知道。每次好转都是暂时的,很快就会变得更差。我没有夏天,没有‘再好一点’,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以后’。”
苏晚禾站在那里,手脚冰凉。窗外的春风还在吹,吹得绿萝的叶子轻轻晃动,吹得老槐树的新芽簌簌作响。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只有谢临洲的话,像冬天的余烬,冷得刺骨。
“你......你不想好起来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陌生。
“我想。”谢临洲说,“但想和能,是两回事。”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这一年多,我试过所有能试的治疗。化疗,靶向药,免疫治疗......每次都以为这次会有效,每次都在短暂的好转后迎来更严重的恶化。我已经......累了。”
苏晚禾走到床边,蹲下身,仰头看着他:“可是你说过,要陪我去夜市,要带绿萝去灯塔,要看我游泳......”
“那是愿望。”谢临洲低头看她,“愿望和承诺不一样。愿望是美好的想象,承诺是要兑现的。我兑现不了,所以不能说。”
他说眼睛很清澈,像秋天的湖水,平静,但深不见底。
“那你现在告诉我,”苏晚禾的声音哏咽了,“我该怎么办?我还能说什么?”
“说现在。”谢临洲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说今天的阳光很好,说绿萝又长了新叶,说你今天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说这些就够了。”
苏晚禾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头硌得她手疼。
“可是我想跟你有以后。”她哭着说,“哪怕只是想象,我也想要。”
“想象可以。”谢临洲说,“但别当成真的。别让我......觉得我欠你一个未来。”
这话像一把刀,捅进苏晚禾心里。她突然明白了谢临洲在怕什么,他怕他期待,怕她等待,怕她因为她无法实现的承诺而失望。
他怕她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守着那些永远无法实现的“以后”。
“我不在乎。”苏晚禾用力摇头,“就算实现不了,我也想要那些想象。和你一起想象,一起计划,哪怕只是说说......我也想要。”
谢临洲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移到了床边,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得他几乎透明。
“好。”他终于说,“那我们就说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那些‘以后’真的实现不了了,你不能难过太久。”谢临洲说,“你要继续过你的生活,继续游泳,继续笑,继续......有新的‘以后’。”
苏晚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
“能做到吗?”谢临洲问。
“能。”她哑着声音说,“我能。”
“那拉钩。”
他们像小孩子一样拉钩。手指勾在一起,谢临洲的手指冰凉,苏晚禾的手指温暖。这短暂的触碰,像是一个契约,一个关于接受和放手的契约。
从那以后,“以后”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微妙话题。苏晚禾还是会说,但会加上“也许”“可能”“如果”。谢临洲也渐渐回应,但会加上“希望”“但愿”“尽量”。
“如果夏天我肩膀完全好了,也许我们可能去海边游泳。”苏晚禾说。
“但愿那时候我还游得动。”谢临洲回应。
“等你出院了,我们尽量再去一次灯塔。”
“希望那时候我还有力气爬楼梯。”
他们像是在玩一个游戏,用不确定的词语搭建一个脆弱的未来。那个未来摇摇欲坠,像肥皂泡,美丽但易碎。
但至少,他们还有想象的权利。
绿萝观察日记还在继续。谢临洲出院前一天,在日记本上写了最后一句:
“第二十天:我要出院了。绿萝长出了第七根藤蔓,叶子深绿,新叶嫩绿。它会被带回灯塔,和我们一起看星星。这是我能确定的‘以后’,虽然很小,但很真实。”
他画了一副画:灯塔的窗户,里面有一盆绿萝,窗外是星空。
苏晚禾在旁边加了一句:“这也是我能确定的‘以后’:我会一直陪着绿萝,也陪着你。直到最后。”
写完这句话,她抬头看谢临洲。谢临洲也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谢谢。”他说。
“不客气。”苏晚禾合上日记本,“我们说好的,不说谢。”
“好,不说。”
出院那天,阳光灿烂。苏晚禾抱着绿萝,谢临洲拧着小小的行李包,慢慢走出医院。春风佛面,带着海的味道。
“回家?”苏晚禾问。
“嗯,回家。”
他们并肩走在春天的街道上。路边的树都绿了,花也开了。一切都欣欣向荣,充满希望。
苏晚禾看了眼手里的绿萝,又看了眼身边的谢临洲。
绿萝在生长。
谢临洲在呼吸。
而她,在陪着。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现在,他们还有春天。
还有彼此。
还有这盆倔强生长的绿萝。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像希望。
很小,但很真实。
第29章 早春的海边长跑计划
谢临洲出院后的第一个晴天,苏晚禾提了个建议。
“我们去海边跑步吧。”她说,“就慢跑,走一会儿跑一会儿,医生说你需要适当活动。”
谢临洲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明晃晃的阳光,犹豫了一下。他的体力还没恢复,走路都勉强,跑步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只是走走也行。”苏晚禾补充,“呼吸新鲜空气,对身体好。”
谢临洲最终点了头。
他们换上运动服。苏晚禾是正经的运动装,短袖T恤,运动长裤,跑鞋。谢临洲穿的还是那身省队运动服,只是现在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挂在一个衣架上。
“走吧。”苏晚禾检查了一下他的鞋带,确认系紧了。
下午三点,阳光正好。海边的风还有些凉,但阳光暖洋洋的。沙滩上人不多,几个孩子在堆沙堡,远处有情侣在散步。
苏晚禾选了一段平缓的沙滩,从疗养院门口的堤坝到灯塔脚下,大约一公里。她计划走个来回,中间可以随时休息。
“我们从这里开始。”她指着堤坝的起点,“慢慢走,不着急。”
谢临洲点点头。他们并排走上沙滩,沙子很软,走起来有点费劲,但谢临洲的脚步还算稳。
“累吗?”走了五十米,苏晚禾问。
“不累。”
又走了五十米,苏晚禾又问:“累吗?”
“不累。”
但谢临洲的呼吸已经开始变重了。苏晚禾放慢脚步,几乎是在原地踏步。
“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
他们继续走。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苏晚禾深深吸了一口气:“春天的海和冬天的海味道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冬天的海冷,咸味更重。春天的海......有点甜。”苏晚禾认真地说,“像加了点青草的味道。”
谢临洲也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是有点。”
走到两百米处,谢临洲的脚步明显慢了。苏晚禾注意到他的额头渗出汗珠,脸色也开始发白。
“我们坐会儿。”她说,没等谢临洲回答,就拉着他走到一旁的礁石边。
礁石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谢临洲坐下时,微微喘了口气。
“喝水吗?”苏晚禾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
谢临洲接过来,小口喝着。他的手在轻微发抖,杯子里的水晃动着,映出破碎的阳光。
“下次我们走短一点。”苏晚禾说,“一百米就够了。”
“一百米太短了。”谢临洲说,“至少五百米。”
“那三百米。”
“四百米。”
“成交。”苏晚禾笑了,“今天就算两百米吧,超额完成目标。”
休息了十分钟,他们继续走。剩下的三百米走得很慢,几乎每走几十米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谢临洲没说要回去,苏晚禾也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