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灯塔脚下时,谢临洲扶着灯塔的基座,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还好吗?”苏晚禾担心地问。
“还好。”谢临洲睁开眼睛,看着灯塔,“就是......很久没走这么远了。”
“你已经很厉害了。”苏晚禾真诚地说,“比我预想的远多了。”
他们在灯塔下坐了一会儿。苏晚禾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灯塔在阳光下,海面波光粼粼,远处的疗养院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积木。
“等以后你好了,我们再往上爬。”她说,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以后”,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也许。”
谢临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苏晚禾看见了。
休息够了,他们开始往回走。回程比去程更艰难,谢临洲的体力明显透支了。走到一半时,他突然停下来,撑着膝盖,咳嗽起来。
咳嗽持续了很久,他弯着腰,整个人都在发抖。苏晚禾拍着他的背,感觉到他单薄的肩胛骨在掌心下剧烈起伏。
等咳嗽终于停下,谢临洲直起身,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背你吧。”苏晚禾脱口而出。
谢临洲愣了一下:“什么?”
“我背你。”苏晚禾转过身,蹲下来,“还有三百米,我背你回去。”
“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苏晚禾回头看他,“我力气很大的,以前训练的时候能背一百斤的队友。你......”她估算了一下,“你最多九十斤,没问题。”
谢临洲站在原地,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延伸到沙滩上,像一个坚定的承诺。
“不行。”他说。
“为什么?”
“因为......”谢临洲顿了顿,“因为我是男生。”
“男生怎么了?”苏晚禾说,“你现在是病人,我是你的......陪护。陪护背病人,天经地义。”
“不行。”
“谢临洲。”苏晚禾站起来,转回身看着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没面子,觉得不好意思,觉得应该男生背女生,不是女生背男生。”
谢临洲没说话,默认了。
“但现在是特殊情况。”苏晚禾放软了语气,“你走不动了,我能背你。就这么简单。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吗?”
谢临洲看着她,眼神复杂。海风吹乱他的头发,阳光照得他几乎透明。
“而且,”苏晚禾继续说,“你教了我那么多东西:打球,观星,认星座......我背你一次,就当是交学费了。”
这个理由让谢临洲忍不住笑了。虽然笑得很虚弱。
“那......好吧。”他终于说,“就这一次。”
“成交。”
苏晚禾再次蹲下身。谢临洲犹豫了一下,趴到她背上。他很轻,比苏晚禾想象的还要轻,像背着一把干柴。
“抓稳了。”苏晚禾说。
她站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开始往前走。沙滩很软,每一步都陷进去,走起来比平时费力。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
谢临洲趴在她背上,能闻到她头发上海风的味道,能看见她脖颈上细密的汗珠。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和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的线条。
“重吗?”他轻声问。
“不重。”苏晚禾说,“比训练时背的杠铃轻多了。”
“我连杠铃都不如了?”
“杠铃不会说话,你会。”苏晚禾笑了,“所以比杠铃好。”
他们就这样慢慢地走。苏晚禾不说话了,专心走路。谢临洲也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趴着,看着沙滩在他们脚下一点点后退。
海浪拍打着岸边,哗啦,哗啦。海鸥在头顶盘旋,偶尔发出清脆的鸣叫。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
世界很大,但这一刻,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一小段路。
走到疗养院门口的堤坝时,苏晚禾停下脚步。
“到了。”她说。
她把谢临洲放下来。谢临洲站稳后,看着她。她的脸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
“谢谢。”他说。
“不客气。”苏晚禾擦了把汗,“我说了,就当交学费。”
他们并肩坐在堤坝上。苏晚禾从背包里拿出水和饼干,两人分着吃。饼干是张阿姨做的,不太甜,但很香。
“下次我们还来吗?”苏晚禾问。
“来。”谢临洲说,“下次我能走三百米。”
“那我陪你走四百米。”
“好。”
他们安静地坐着,看着海。下午的阳光把海面染成金色,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苏晚禾。”谢临洲突然说。
“嗯?”
“我刚才在你背上......”他顿了顿,“听见你的心跳了。”
苏晚禾愣了一下:“真的?”
“嗯。很快,但很稳。像......像打鼓。”
苏晚禾笑了:“那是我在用力。”
“我知道。”谢临洲说,“但很好听。”
苏晚禾转过头看他。谢临洲看着海,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的反光,是那种从内里透出来的光。
虽然微弱,但存在。
“谢临洲。”她叫他的名字。
“嗯?”
“下次我们真的跑步吧。”苏晚禾说,“就跑一百米,我陪你慢慢跑。”
“好。”
“拉钩?”
“拉钩。”
他们又拉了一次钩。这次谢临洲的手指没那么凉了,被阳光晒得暖暖的。
苏晚禾握着他的手,没立刻松开。
“你知道吗,”她说,“我以前最讨厌长跑。游泳训练要练长跑增强心肺,每次跑我都想哭。但现在觉得......如果能和你一起跑,长跑也挺好的。”
谢临洲看着她,笑了:“那以后我们天天跑。”
“说好了。”
“说好了。”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开始西斜。苏晚禾扶起谢临洲,慢慢走回镇里。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很平和,像春天的海风,温柔,包容。
走到谢临洲家楼下时,苏晚禾说:“明天还去海边吗?”
“去。”
“那我明天来找你。”
“好。”
谢临洲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晚禾还站在楼下,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回到房间,他在窗边坐下。夕阳把房间染成橘红色,暖暖的。
他想起苏晚禾背着他走在沙滩上的样子,想起她的心跳,想起她说“长跑也挺好的”。
也许,真的会变好。
也许,真的能有“以后”。
哪怕很短,哪怕很难。
但至少现在,他还能走,还能跑,还能和她一起看海。
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的海面上,灯塔亮了起来。
一下,又一下。
像在说:明天见,明天见,明天见。
第30章 一千颗星星的最终去向
春深那天,谢临洲把那罐星星还给了苏晚禾。
不是原封不动地还,而是拆开后又重新折好的。那天苏晚禾照例去送午饭,敲门进去,看见那罐星星放在桌子中央,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什么?”她放下保温盒。
“你的星星。”谢临洲说,“我重新折了一遍。”
苏晚禾拿起罐子,打开盖子,倒出几颗。确实重新折过,每一颗都折得方正正,比她自己折的还要工整。她拆开一颗,里面的纸条换了,不是她写的那些愿望,而是谢临洲的字迹。
“今天天气很好。”
“绿萝又长新叶了。”
“海风很温柔。”
都是简单的句子,记录着平常的日子。
“你都拆开看了?”她问。
“嗯。”谢临洲说,“每一张都看了。”
苏晚禾的手指僵住了。那一千张纸条里,写的都是关于他的愿望:希望他不疼,希望他好起来,希望他有好消息......
“你都......看见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看见了。”谢临洲的声音很平静,“谢谢你。”
苏晚禾低下头,眼泪掉在手里的星星上,纸面晕开一小片深色。
“别哭。”谢临洲走到她身边,接过那颗湿了的星星,小心地擦干她脸上的泪水,“我应该早点说的。谢谢你为我做这些,谢谢你的每一个愿望。”
“可是......都没实现。”苏晚禾哽咽着说。
“怎么没实现?”谢临洲说,“我现在在这里,和你说话,吃你做的饭,和你一起看海......这些不都是你愿望的一部分吗?”
苏晚禾抬起头,看着他。谢临洲的眼睛很清澈,像春天的湖水,平静但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