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老太太生性好强,偏偏家中三子,数老三王锡璞最争气。
三爷王锡璞是三兄弟中唯一一个踏进了仕途的,如今在外地做县令,留了妻子在金陵侍奉嫡母,一双儿女也伴在老太太膝下,其女王淑仪今年七岁,已颇有知书达理之风。其子王介虽也才四岁,但人说三岁看老,王介瞧着很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除了三房这一脉外,董老太太的两个亲子,却是子嗣单薄得厉害。
王家大爷王锡瑞仅一子,此子王元,乃是王家长孙,今满十岁,性活泼好动,但见到笔墨时总能静如鹌鹑,呆若木鸡。
他目下最值得一提的事迹便是去年和金陵知府的小儿子打了一架,还输了。
还好输了。
王锡瑞提到这一茬就心梗。
但他已多年没有子嗣,这方面艰难了一些,便将开枝散叶的重任转移到了二弟夫妇身上。
王锡琛难免感到压力。
偏偏他这口气也不曾争上,仅是添了个女儿。
此时他与妻子抱着孩子去见母亲,心中便实在发虚。
橘子蹲在堂外,也见到了那位董老太太。
老太太发髻花白整洁,个子不高,身形有些发福,生了张长脸,眼尾下耷,似乎不大爱笑,便给人威严之感。
王锡琛夫妇二人请安罢,一名婆子上前,接过杨瑾娘怀中的孩子,抱到董老太太面前:“老太太,您瞧瞧二小姐……”
王锡琛夫妇静静垂首,好似堂下的犯人,在等着宣判定罪。
片刻,却闻上首响起了老太太的笑声。
夫妇二人抬头看去,只见老太太亲自将孙女抱在了怀中,眉目舒展慈爱:“眉毛生得完整,是个有福气的,眼睛长得也亮,是个聪明孩子……”
“对了,你们父亲从广东回信来了。”老太太对儿子儿媳道:“给这娃娃取了个字……”
王锡琛讶然抬头,父亲竟还给他这女娃取字了?
老太太伸手点了点小女娃的脸蛋儿,笑着唤:“德卿……小德卿呀。”
王锡琛见状松了口气,眼里有了笑意。
杨瑾娘微红了眼睛,心头阴云终于散去大半。
次年立春,某一日,初为人母的杨瑾娘惊喜地发现,小贞仪已能摇摇晃晃地走上几步。
待天气更暖了些,身上厚重的棉衣除下,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娃娃便走得更快了。
这个年纪的娃娃,见着什么新奇之物都要上手去抓,再理所当然地填进嘴巴里,这让橘子操碎了心,每每见贞仪胡乱伸手,化为贴身护卫的橘子总要使出猫拳,将她的手打回去。
但这也并不妨碍每每贞仪跌倒时,橘子总会趁机上前,在她头顶的两只小揪揪上飞快地挠上几把,没办法,那实在太像逗猫棒了。
又一年立春,贞仪虚岁满三。
贞仪生辰前夕,橘子费心备了一份诚意满满的生辰礼,趁夜放在了小贞仪枕边。
次日早,春儿的尖叫声划破整个王家。
春儿拎着那只硕大的死老鼠,吱哇尖叫着丢了出去,并下达最严苛的惩戒,半月内不会允许橘子再踏入屋中半步。
橘子闷闷不乐地将老鼠叼回窝中。
猫妈告诉它,这回是它的不对,并自信地指出错误所在:【人要吃熟的呀。】
于是,贞仪四岁那年的生辰,橘子为她备下了一只半熟的烤老鼠。
老鼠是橘子提前两天逮的,偷偷塞进了锅灶下。
橘子两只雪白的爪子掏锅灶掏得黢黑,鼻子也蹭得脏兮兮,只步伐依旧优雅,叼着那只烤鼠去见贞仪。
已经十四岁的春儿再次尖叫。
这一次,橘子一个月没能进屋。
等橘子的禁足令解除之后,金陵城的杏花已经开得很好了。
待到秋日桂花开时,橘子又开始烦恼贞仪五岁的生辰礼。
而这一日,王锡琛从外面回来,肩膀颓然地垂着,一言不发。
橘子见了,悄悄跟上他。
第2章 立春(二)
王锡琛脚步沉重地走着,遇到了兄长王锡瑞——这位王家大爷的名儿,橘子每每听着,都有种想要命令对方做点什么的冲动,比如拨打电话或者播放一首音乐。
橘子步伐优雅地跟在王家兄弟二人身后,很快得以给出八字总结:科举不易,锡琛叹气。
这是王锡琛自取得秀才功名后的第二次秋闱,再次以落第收场。
王锡瑞拍着弟弟的肩膀,安慰了一番。
王锡琛的肩膀始终颓然地垂着,好似压了千斤重。
兄长和他是先后考中的秀才,彼时方圆百里内便没有不艳羡王家的,都说他们王家风水好……
王锡琛原也做好了与兄长及三弟一同光耀门楣的打算,可谁知那风水转着转着,好似突然发现自己转错人家了,不由分说地便溜之大吉了——
先是大哥在与人出游时意外摔断了一条腿,落下了不良于行的毛病,再不能继续科举,连子嗣也很难再有。
而后父亲被贬至嘉应州那岭南荒蛮地。
他也越考越不成样子。
王锡琛的压力实在很大,大到他前段时间备考时,甚至会阴险地怀疑自家大哥正因是吃够了科举的苦,才故意摔断了腿……毕竟在那之前,大哥也已落第两次,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而有此疑心的他,精神状态也可见一斑就是了……
自从不必再科举后,王锡瑞的确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如今人在金陵城中一座私塾中做先生,靠着腹中学问和一只跛脚,在家得父母兄弟怜惜,在外被学生文人敬重。
更叫王锡琛艳羡的是,每每大家提到兄长的伤残时,总是真情实感地感叹,锡瑞若不是受此影响,进士出身必然已经到手……
每当这时,王锡瑞总是摇头叹气,于是便得来更多肯定与赞许。
此刻,王锡瑞依旧安慰着弟弟:“待会儿到了母亲那,由我来替你说……”
王锡琛心情沉重地点头,再次落第,他最无法面对的便是望子成龙的母亲了。
却不料,他家老母亲听罢之后,只是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董老太太告诉儿子,他这都不算什么。
而让一个坏消息变得无足轻重的秘诀,往往是另一个更坏的消息。
见母亲手边正是从广东传回的书信,王锡琛忐忑地问:“父亲又被贬官了?”
“那倒不是。”董老太太纠正道:“这回是被罢官。”
“……”王锡琛与王锡瑞皆大惊。
已在门边卧下的橘子也听懂了,噢,原先只是降职,这回却是被炒了。
董老太太同两个儿子详说了此事。
老太太性子要强,没流露出太大的情绪起伏,只额间的抹额勒得比平时更紧一些,以物理手段压制血脉偾张的脑部血管——
让董老太太来说,她这丈夫,什么都好,却是个犟头。
王者辅本是贫寒出身,凭着一路苦读考上了秀才,因考得很好,名列前茅,取得了秀才中的一等廪生功名。之后借了雍正皇帝登基破格选拔人才的东风,得老师举荐,官授海丰县令,就此踏入仕途。
值得一提的是,王者辅在任海丰县令时便曾因直言揭发上峰而遭到了罢免,这县令做得很是昙花一现。
之后几次为他人府上幕僚,沉沉浮浮,隔了多年才重新返回官场。
宣化府是个好地方,王者辅曾在那里担任过知府,却因与同僚们政见不合,遭到诬陷,一度身陷牢狱——之后案情明朗,有罪者得到惩戒,王者辅重获清白,但仍被认定处事过于严苛不知变通,有刚愎之嫌,遂被贬至岭南嘉应州。
至此,董老太太觉着,丈夫一把年纪,性子也该被磨得差不多了,但谁知他去了岭南,仍没有停下折腾。
王者辅起先主张修建书院,这倒也没错,可其中一处的书院选址被认定破坏了当地的风水,招来不少非议,此事算是矛盾的前兆。
嘉应州之地,民众对神明的信仰极其根深蒂固,当地官员每年都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修建修缮各类仙院,而王者辅认为如此贫瘠之地不该将钱财耗费于此,因此大力阻止此事,而欲建书院,修水利。
这场矛盾的拉锯战,让王者辅不仅得罪了当地官员权贵,还招来了民众的不满。
王者辅有个门生在京师为官,前不久因党争被牵连,嘉应州当地的官员借此时机检举王者辅与其往来甚密,夸大王者辅曾经在一桩案件上的过失,并借百姓之口对其进行污名化,因此有了此次罢官之事。
董老太太并没有细说那场党争的源头,但王锡琛兄弟二人对京师那场血腥到让人闻风丧胆的党争清算皆有耳闻……
京师朝堂党争之成败,即便只是一星半点的牵扯,只要被人拿来做文章,便会成为滔天大祸。
王家兄弟深知此事的严重性,此次与从前都不同,如此关头,是决计没有办法借关系人脉来斡旋通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