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保住性命已经很好……”老太太叹着气道:“其它的,之后再说吧。”
老太太让两个儿子给父亲写信,千言万语可化为一句话:若不想家破人亡,且将尾巴夹紧,脖子缩好,安分些比什么都强。
王家上下因此事蒙上一层阴霾,冬日来得似乎都更早了些。
但四岁的孩童不懂这些,猫猫也一样,于是贞仪和橘子的日子一如往常。
贞仪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一日更甚一日,尤其容易被未知的东西吸引,譬如园子里黑漆漆的假山山洞,旁的孩子都说里头有鬼,她却要小心翼翼地钻进去一探究竟。
橘子觉得贞仪上辈子必然也是只猫咪,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谁养大的像谁,谁让这个娃娃是它橘子带大的呢。
没有鬼怪、空荡荡且狭小的山洞很快失去了对贞仪的吸引力,贞仪开始喜欢看天,看不到边际的天空,比黑漆漆的山洞要未知多了。
这个冬日里,抓着四岁尾巴的贞仪总喜欢问一些关于天空的问题——
“天为什么会黑?是天上有人吹灯吗?”
“为什么会下雨?是谁在往下面泼水呀。”
“星星从哪儿来?为什么不会掉下来?天亮时,是谁把它们一颗颗捡走的?会放到匣子里收起来吗?”
“……”
对上贞仪那双因好奇而愈发乌亮的眼睛,春儿总要绞尽脑汁。
幸好杨瑾娘有办法,她摸着女儿毛绒绒的发顶,温柔地回答:“天上的事啊,都是神仙在管。”
贞仪半知半解地眨眨眼,阿娘离开后,她蹲下身去,双手放在膝盖上,认真地问:“橘子,真的有神仙吗?”
橘子“喵”了一声,贞仪若有所思。
这个冬日,金陵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很多人生了一种怪病,死了好几十人。
贞仪是从隔壁钱家太太口中听说的这件事,钱家太太很同情那些人,为他们念了句“阿弥陀佛”,然后感叹困惑:“哎,也不知究竟是遭了什么天谴……”
天谴……所以又是神仙在做主吗?
贞仪不是很喜欢这个说法,但她说不上为什么。
当日夜里,贞仪做了一个很怪的梦。
梦里,她要往前走,却被一堵横空出现的墙壁挡路,她转身往回跑,却又有一道墙壁出现,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出现了这样的墙壁,将她死死困在其中。
她牟足了劲儿,拿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去推,累得脸颊鼓起涨红,却怎么也无法撼动分毫。
她只能想着翻出去,然而抬头去看,竟发现那些巨大的墙壁高耸入云,而被它们围起的这片小小天空是无尽的漆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子。
贞仪忽然感受到巨大的逼仄与恐惧,她愣在那里,止不住的发抖,而那些墙壁还在朝她不停地靠拢挤压而来。
直到一个毛茸茸软乎乎的东西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贞仪猛地睁开眼睛,自梦魇中醒来。
昏暗中,一只猫爪正搭在她额间,旋即是一声带些疑惑的“喵呜”声。
“橘子……”贞仪迷迷糊糊地翻身,将大猫搂在怀中,把眼泪和冷汗都蹭了上去,听着猫咪发出的“呼噜”声,才得以重新睡去。
贞仪又做了个梦,这次的梦没那么可怕了,她梦到了爷爷,但看不清长相。
她还从未见过爷爷呢,但阿娘告诉她,再过不久,她的爷爷就要回家了。
和家里其他孩子一样,贞仪盼望着那一天的到来。
第3章 立春(三)
贞仪五岁生辰来临前,由董老太太亲自做主,正式开了蒙。
开蒙短短两月间,贞仪即可站得笔直,认真地将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昂着头,拿一把软糯糯的嗓音背诵《三字经》及《千字文》,另又背下了十余首唐诗,且她读诗之初便有了自己的喜好,尤爱昌黎与太白二位先生。
王家大小姐王淑仪十一岁了,身上已有书卷气,她温声提醒贞仪,应多读女子书,学作闺阁诗。
董老太太却道:“不着急,再养一养她身上这股子不多见的灵气……”
王淑仪便笑着应“是”。
贞仪很喜欢家中这位大姐姐,大姐姐生得漂亮,说话声柔柔的,走起路来慢慢的,身上总有淡淡花香。
大姐姐时常将贞仪抱在身前,教她认字。
贞仪靠在大姐姐怀中,蹭着大姐姐的衣裳,总觉分外安心愉悦,不知怎地就呼呼睡了过去。
淑仪莞尔:“小懒猫……”
一旁正打盹儿的橘子一个激灵,立即端坐,“喵”了一声,为猫正名——猫才不懒!
正是那一日,贞仪醒来后,接下来的十多天都没能再见到淑仪。
贞仪问祖母,祖母只道:“要在屋子里歇一阵子……”
贞仪心想,那是病了吧?
次日,贞仪将春儿拿来的几块点心用帕子兜住,揣在手中,带着橘子悄悄跑去看大姐姐。
走到窗下时,贞仪听到低低的哭声,便从半开的小窗外,努力踮起脚往屋内看。
橘子学着贞仪踮脚,却还是瞧不见,干脆跳到了窗棂上。
屋子里,淑仪坐在榻上,双脚放在一张椅上。
淑仪的母亲三太太也在,另有一名仆妇正为淑仪拆下脚上裹着的白布,淑仪疼得吸气落泪,双手攥着床柱子有些发抖。
贞仪定睛去看大姐姐的脚,觉得很奇怪。
大姐姐的脚竟和她的差不多大,脚趾往内弯曲,脚背高高隆起,脚心和脚后跟之间好像被折叠起来了,中间挤压出一条很深的缝隙。
三太太瞧见了窗外那颗小脑袋,招呼贞仪进屋来。
贞仪揣着点心走进去,询问大姐姐的脚伤。
三太太笑着纠正她,那不是受伤。
不是受伤?那为何会这样小?
淑仪也露出一点笑意来:“小些才好看。”
一旁的仆妇卢妈妈也在笑着:“大小姐从五岁起便缠足了,这两年骨头又长了些,便要重新缠一缠……”
卢妈妈看着淑仪的小脚,似在看待一件十分满足的作品,又笑着与贞仪道:“三奶奶的脚也是老奴缠的,等二小姐到了缠足的年岁,也只管放心交给老奴!老奴定给二小姐缠出一双人人夸赞的莲足!咱们王家的姑娘,都得是金陵淑女!”
对上卢妈妈热情慈祥的笑脸,贞仪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卢妈妈笑问:“对了,二小姐也快五岁了罢?”
贞仪有些害怕,但还是诚实地点了头。
那日后,贞仪总喜欢悄悄盯着家中每个人的脚。
一日,她发现祖母的脚并不小,便向母亲报告道:“阿娘,大母不曾缠足!”
杨瑾娘:“老太太幼时,当政的万岁爷不知怎么想的,曾一度严令废止过咱们汉人缠足……错过了年纪,之后便缠不得了。”
贞仪:“可阿娘也不曾缠足……”
“你外祖家贫,缠了足便没法儿做活。”杨瑾娘脸上有些惭愧,把双脚又往裙底慢慢缩了缩:“你三婶她出身就好得多,家中知道讲究体面……”
杨瑾娘羡慕弟妹之余,拿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眼中才有了笑意:“好在我们贞仪日后也会是个体面的闺阁淑女。”
“可是……”贞仪又道:“可是阿爹和大伯他们都不曾缠足!”
“傻丫头。”杨瑾娘笑起来:“男子们若也缠足,如何在外面走动呀?”
贞仪似懂非懂,所以大姐姐走路才那么慢吗?她从未见大姐姐跑起来过,缠了足,便再不能跑了是吗?
晚间,贞仪洗完澡,屈膝坐在床上,披着被子,看着自己的脚丫。
想到大姐姐那蜷缩变形的脚趾,贞仪忍不住努力将十根圆圆的脚趾大大张开,好像只有这样才舒服一些。
一旁趴着的橘子伸出两只前爪,舒服地往前拉伸,毛茸茸的前爪十指也大大张开,开花一般。
贞仪见了笑起来,也学着橘子趴下,将自己半蒙在被子里,橘子伸爪往被子里掏,贞仪又惊又笑翻滚起来,橘子隔着被子扑上去,贞仪笑得更大声了。
一番嬉闹后,临睡前,贞仪偷偷对橘子说:“橘子,我决定了,我不要过五岁生辰了……”
她不想缠足,她想像橘子一样,跑得又快又稳,跳得又高又远。
只要她不满五岁,就可以不用缠足!
橘子“喵”了一声,认为这是个好主意,这样一来,它也能省下一份生辰礼了,刚好不知道送什么呢。
接下来的日子里,贞仪逢人便说自己不过生辰,也经常晃着祖母的衣袖央求。
大人的事情总是很多,加之近来家中忙乱,面对孩童心血来潮的央求,大家便都随口应下来。
贞仪不过生辰了,但立春还是按时到来了。
立春晨早,橘子从外面跑回来,跳上贞仪的床榻,隔着被子咬了咬贞仪的脚。
贞仪惊醒过来,梦中她正被卢妈妈拿着裹脚布追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