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又离开_他米娜【完结+番外】(26)

  季希攥拳头挥舞着,一口咬走蜜枣。“不尊重我的家人,我也不会尊重她!”

  她虽然经常哭鼻子,但是菲菲嘲笑爸爸这件事,她只觉得荒谬,不可思议,这完全和季希的认系对立。就像把天空说成绿的,小草说成蓝的那样,根本是错的。

  奶奶是工人,姥姥、姥爷是工人,韩叔叔以前也是工人。没有工人,穿的用的从哪儿来?

  季绍明揉揉她脑袋,说:“谢谢希希支持我。”

  但是手心的香包仍让汗捂得发潮,他紧握着,一餐饭一言不发。嘲笑对他已没有杀伤力,他只担心女儿,一个伙伴嘲笑,她尚能断交,倘若是一群伙伴嘲笑,季希就被霸凌了。

  集体中,父母丧失尊严,孩子也会受到羞辱,他绝望地想。

  6月23号到来时,季绍明无知无觉。他已不去食堂吃饭,自己带饭在装配车间吃,他对着落地扇,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班长吃饭回来得早,告诉他下班以后有安全生产学习会。他知道这意思是他必须去。

  很早年间,刘志光带他下沉车间时说起过,庄涛十三四岁就在蔡县当过红小将,称得上一方首领,批斗、戴帽子、发动群众斗群众,他时隔多年用在季绍明身上,也样样精通。

  庄涛的安全生产学习会极具仪式感,必须在老厂的大礼堂,先由主持人语气沉重地讲述断指事故造成的严重危害,再叫季绍明起立念事发经过,把他树成反面典型,最后一步请工人们竞相发言,评一评季绍明的错误。说得多的车间,绩效多发。

  是个阴天,天边的云忽明忽暗,他觉得自己像一块滚刀肉,起先还有痛觉,学习会次数多后,他仿佛七十二道刑罚走过一遍,下油锅都不怕。他没有开车,走小路去往老厂,快进礼堂时,老韩从柱子后冒出来,他向左走,老韩挡左边,向右走,老韩就挡右边。

  “我不去,装配车间这个月的考核就不通过。”季绍明说。

  他眯着眼睛,眼神像鹰般锋利,打量面前灰头土脸的季绍明,侧身让开了路。

  会上一切如常,到批斗环节,冒出个生面孔踊跃发言,是新进厂的实习操作工,季绍明抬头看他一眼,刚二十岁的模样,嘴边长着青胡茬。他从头到脚否定季绍明,滔滔不绝说他认为该如何做,庄涛没到场,他的秘书说很好,请他坐下,问季绍明听完有什么悔过。

  他点烟,火机撂桌上,吸一口,直视那小孩的双眼说:“没想到我让你这么不满意。”

  实习工低头,眼神闪烁,不敢看季绍明乌沉沉的黑眼珠。

  台下工人们忽然吵嚷,说好了吧,快七点了,都等着回家做饭呢,也有人趁乱喊发绩效什么时候兑现。原来当天礼堂一直停着电,他们在昏暗中进行这场批斗会,六月底的安州极热,白天烤,晚上蒸,没有凉气使每个人心浮气躁,积攒一天的汗酸味在老礼堂中弥漫。

  秘书说礼堂电路板烧了,空调不能用,大家都忍忍。

  胆大的工人站起说:“厂长怎么不来,躲哪儿乘凉了?”

  哄笑声一片,人们接连喊道:“走吧,走吧。”

  秘书喊谁走谁代表的车间扣大分,没人听他的,因为人全跑了。季绍明掐灭烟蒂,望向顺墙缝走的电线,韩文博有电工证,除了他没人敢这样搞破坏。

  晚上回家陪希希写模拟卷,快期末了,老师要求打印的小卷子能有一沓。再看眼钟表就十点了,他催女儿洗洗睡觉。他洗完再出来,离零点差一刻钟,解锁手机,竟然有向晗的未接语音通话,他走到阳台打回去。

  很快被接起,手机里传来她抱怨又有点娇气的声音:“你怎么才接电话啊?”

  “我刚才在洗澡。”

  沉默片刻,季绍明听见开关门的动静,还有呼啸的风声,她像是去了一个僻静的地方。

  “生日快乐!”她甜甜地问,“今天吃蛋糕了吗?”

  “没有。”

  “没吃好吃的?”

  “嗯,都没有。”

  向晗想,她和季绍明真是像,不开心话少这点都一样。

  脚踢到什么东西,她蹲下,惊讶地发现露台上有废弃的打火机,应该是在这儿抽烟的同事扔的,按一下,气还挺足。

  她说:“我送你个生日礼物。”

  语音转成视频,这回换季绍明捂着前置摄像头不露脸,他看见黑暗中一脉温暖的火焰,向晗的手抠着火机,他突然很煞风景地问:“怎么还没下班!”

  “安静!我要唱歌了。”她清清嗓子,唱道:“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火焰摇曳,他想象画面后向晗被映得红红的脸,她那边的夜空有一弯浅浅明亮的月亮。

  她唱毕,说:“好了,许愿吹蜡烛吧。”

  他闭眼,听话地对手机吹一口气,火焰暗一下,又立刻重燃,向晗说:“再许一个,我把我的愿望给你。”

  季绍明怔愣,呆看着她点的火。

  “快许啊,我手都酸了。”

  他眼眸暗了暗,好像这段时间眼神结的冰,都因她的火焰融化了。他再次闭眼,这许下的第二个愿望,是关于她的。

  向晗听到吹气声,松开打火机,换回语音通话,说:“我下礼拜去安州找你玩?”

  “……我没时间。”

  那边寂静些许,猛地爆发,她又委屈又生气地说:“你是不是跟别人好了!”

  他都被她整笑了,他是条落水狗,别人躲都躲不及,也就她一无所知,傻乎乎地贴他。

  “小晗,下礼拜我做拆钢板手术,没法陪你玩。”

  她对他的回答尚且满意,继续道:“我可以去照顾你。”

  “一言为定,我假都请好了,拜拜!”

  他刚想说她哪会照顾术后病人,通话就断了。回卧室,季绍明吃半片安眠药,药劲大,吃多了第二天起不来,不吃又睁眼到天亮,白天人轻飘飘的,他试半个月才把握好剂量。

  凉白的月光洒在他床上,他躺下,向晗玩笑般的话挥之不去,他想起她在广州手指头都懒得抬一下的情景,硬起心肠。算了,就让她来吧,看看他这副落魄样子,吃点苦头,她也会离开他。

  第25章 重返安州

  向晗在高铁上睡了一觉,睁开眼看见窗外高高的白风车,金黄的麦田一望无际,列车在平原上长驱直入,她就知道快到安州了。

  进入出站通道,热风吹得她裙摆纷飞,向晗穿一条印花的雪纺连衣裙,V领,裙长过膝,也衬得她曲线婀娜。她没有直接过闸机,而是先进公共卫生间补妆,小粉扑拍拍,掏唇釉,在唇瓣上轻点两下,抿抿嘴巴。

  可是出站后并没有看见季绍明,这趟从杭州始发的列车,在安州站下车的乘客极少,零星的几个人站在出站口。向晗以为他被什么事耽搁住了,坐在24寸行李箱上,背靠拉杆,眺望外面等他。

  阴凉地外是一片金色的天地,蜂蜜色的阳光浇淋广场上的每一个物体,热气扑面而来,恨不能钻进七窍。下午三点,她已等待半小时,接起电话,是季绍明焦躁的声音:“你在哪儿?”

  “我就在出站口,没有看到你。”

  “出站口?你没坐飞机来?”

  “……我不是给你发车票截图了嘛!”

  季绍明沉默片刻,转说:“去售票处等我,外面热,我很快过来。”

  他说很快,实际上并不,机场和高铁站,各在安州的最东头和最西头,他上高架桥又遇上大堵车,用了五十分钟才到地方。

  季绍明进售票处时,脸很难看,大热天里东奔西跑,堵车又把他的耐心磨没了。向晗则觉得他瘦削许多,黑了些,手臂肌肉更发达,上身穿纯黑短袖上衣,下面白运动短裤,挺胸昂头地立在那里,像一把利刃。精神上当然也有差别,季绍明变得面无表情,眼睛不再是亮亮的,她想象不到这四个月他经历了什么。

  他推行李箱在前面走,向晗撑着小阳伞在后面跟着,她穿高跟凉鞋,走不快。走到车后,他开后备箱放行李,向晗站定,理理裙子,小阳伞向后撇,眨巴眼睛问道:“我变漂亮了吗?”

  “变漂亮了。”

  他头都不抬,关后备箱,朝车前走。

  向晗要气死了!枉她贴三十块钱一对的假睫毛,她发誓,再也不会见季绍明前精心打扮!

  这天安州四十度,可谓是骄阳似火,他们开车门坐下,立刻弹起,堪比铁板烧的座椅十分烫屁股,向晗还“啊!”地叫了声。

  季绍明扶着车门,笑看着对面的向晗,她的妆已经热花了。这一刻日头正烈,他和他的爱人站在阳光下,世界光明,美好得很。

  他带着她反复开关车门,排空热气,车内方能坐人。车子往市内开,就没有上高架,安州的路刻在季绍明脑子里,驶过成群的汽车检测站,路过货运场,看见副食品公司的招牌,就算是进到有人烟处了。

  车子经过市政府时,向晗扭着脖子看窗外,广场上有人群排列成方阵静坐,她没见过这种场景。是拆迁户在维权,汪廷海升迁,即将赴省会就职,他原许诺的拆迁安置迟迟得不到解决,季绍明知道那块地,老城的棚户区,听说卖给南边的开发商,强拆出过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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