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在想,她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威胁的方式很幼稚,府尹毫无反应,陆折闲说: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和家人不亲近吗?万一小姑娘走我的老路呢?您身边的人可不敢和您聊这个。”
她听见府尹抽动的嘴角。
“您放心啦,我就是想讨个许可,之前我为了让我家夫郎高兴,想给他师弟寻个好地方。
“结果那处已有无名氏,我托人写正经文书,走官府流程查人名姓,崔大人死活不松口,我夫郎又成日怨声载道,这才求您来了。”tຊ
陆折闲坐好对方不答应的准备,不过后半年她孙女天天都会见到自己了。
府尹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更没开文书,却叫了她的幕僚,和蔼道:
“我让她陪你去一趟,免得底下人不认得你,又闹出误会。”
这是监视她呢,陆折闲瞥一眼那扇扇子的人,道:“谢谢姨。”
幕僚虽不会全心全意帮她,可好歹也算个保障,总不能半路跑掉。
陆折闲回家和砚归说起这事,砚归却已收拾妥当。
陆折闲:“你不会要跟去吧?”
“有何不可?”
她上下扫视他孱弱的身子:
“我今日要是能让你出这屋我不是人。”
砚归将那枚未缝完的平安符收在衣襟里:
“你不带我出去,我也有法子跟着你,你把我锁在屋里,我若出了什么事,你赶不回来。”
他的声音比先前更清冷。
他这是……不装了?
“你只能披着大氅,待在马车里,我会让大夫陪你,明白吗?”
他咬唇不语,望着她,那双柔情似水的眼里全是沉冷的笃定。
陆折闲没办法了。
大白日研究别人坟头容易惹来麻烦,她原本打算像上回那样,卡着时辰出城,但砚归要同往,陆折闲只能早些动身。
到了地方,已是黄昏,她把砚归按在马车软枕中,又令大夫劝说。
她刚下车,砚归随即就跟下来,陆折闲怕他站不稳,只能回头扶他。
好在山坡平缓,马上要天黑,他非说他怕,要不然陆折闲绝无可能同意他与她一道上山。
她提着把暂时用不到的灯,扶他走台阶,边走边骂:“什么时候你能给我省点心?”
他提衫上阶,唇角貌似扬起,微不可察。
陆折闲正为他留意脚下,没注意他的欲说还休。
血色铺满天地,上下灿烂,草色橘绿,叶尖凝出一点红艳,风一吹就舒展,砚归轻软的衣摆因动作和晚风在石板上起伏。
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刻,她突然想……
“来啦?”
陆折闲下意识看一眼砚归,确认他没被吓到,才寻声而望。
府尹的幕僚摇着扇子,站在一块不高的石头上,背着光苦恼道:
“大人也没跟我说要在妻夫手底下干活啊。”
砚归收敛视线,垂首看路,陆折闲笑笑,并未在这个狡猾的女人面前开口。
幕僚跃下石头,率先走到墓边,陆折闲这时才看见她背后背了个铲子。
“你干什么?”陆折闲瞠目。
对方轻快道:“挖坟啊,调查多费事。”
陆折闲顿了顿,竟然道:“这不合规矩。”
幕僚哂笑,拔刀似的拔出铁铲:
“陆姑娘,规矩就是你我这种人定的,守什么?”
砚归的指尖发紧,陆折闲想将他带去远一些的地方,别再看这座坟,他却摇摇头。
见孕夫不适,幕僚失望地将铲子插在一边,坐在坟旁,招呼陆折闲:
“那咱们聊聊里面是谁,我赌是锦和班的班主,你猜对了,我请你喝桃花酒,我猜对了,你就为我家大人做事。”
她等了片刻,没等来陆折闲的叫骂,却听见她那个貌美侍君出声了:
“不是他,他在牢中……离开,身后事有官府记录。”
不愧是一嗓难求的名伶,幕僚被他天仙似的声音勾得浑身舒爽,笑意更甚:
“哎哟,那看来陆姑娘和我家大人没缘分,我方痛失一员大将,好遗憾。”
三言两语的工夫,天色暗下来。
陆折闲脱下外衣铺在大石头上,让砚归坐那儿歇歇。
他的确腰酸腿软,便抚着肚子,被她小心地搀扶落座,又见陆折闲为他点亮提灯。
幕僚识时务地扭头,观察石碑。
蓦然,她哈哈地笑:“我们崔府丞活做得真烂。”
陆折闲道:“怎么,有崔见景的信物?”
幕僚说不,笑吟吟道:
“当初她绑了好久的白布养伤呢,怕是磨石碑磨伤了。”
刹那,初见崔见景的画面闯入陆折闲的脑海。
手缠白布,抱着公文,身姿如竹。
她当时以为是旧伤,或是崔母故去不久,她展现孝心的标识。
原来是磨石碑磨的。
幕僚还在说:
“你瞧这边缘,坑坑洼洼的,一看就是新手,要我说,她刻这玩意儿的时候,手肯定在抖。”
陆折闲懒得理她,站在风口给砚归挡一挡,轻声问他有没有不适。
下一瞬,砚归猛然起身,幕僚也没声了。
陆折闲连忙环顾,锁定目标。
黑夜深沉中,崔见景站在远处,衣袂飘飘。
第32章
夜风猎猎, 几人对峙。
陆折闲反应快,忙道:
“我们并无恶意!”
话一出口,她自己心虚, 声音渐弱,转头看向幕僚,结果那片竟空空如也, 只剩一截铁铲。
人跑了。
陆折闲绝望地闭上眼。
好在崔见景没带人, 她想,如果对方先动手, 她就先打晕崔见景, 将砚归送回去再说。
届时若崔见景来找麻烦, 陆折闲就说, 砚归那夜在家中养胎。
他握着她的胳膊借力, 站在她身侧。
“你来了。”砚归说, “也好。”
陆折闲的目光托捧起他的脸,他静静端凝肃穆而立的崔见景,融淡的灯火勾出他的发边和眼底浅浅的光晕。
她反握住他的手, 与崔见景对视。
崔见景的神情, 说惊讶, 算不上,说了然,又太轻。
去掉清官的紧绷和自持, 她彻底变成一个活人。
她缓步而上,离二人几步远的地方,视线从陆折闲身上挪到铁铲上,轻笑,又挪回来。
她的发丝飘逸, 眉眼清润:
“二位这是……?”
陆折闲撑着气势,道:
“事已至此,该有的话就都说开了吧,你不说,我就动手开挖了。”
崔见景好像很无所谓:
“好啊,动手吧,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好怕的了,至于你,杖刑、下狱,值得吗?”
就为了一个戏子,背上这么大的罪名?
陆折闲刚要反驳这是府尹允许的,可幕僚早跑了,她百口莫辩。
崔见景的双眼渐渐弯起,有点不符合身份的轻佻和兴味。
陆折闲耳边仿佛又听见她在自己求户籍时的反问:孩子是我的吗?
在崔见景的目光里,她缓缓松开砚归的手。
下一刻,铁铲被她提起来,她抿唇看向石碑,心中道了一万句对不住,正要行荒唐时,听崔见景忽道:
“慢。”
陆折闲停手,扭身望着崔见景,后者上前剜了她一眼:
“疯子。”
她握着铲子不撒手:
“动嘴还是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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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抱住她的时候,头发仍沾着血腥味,他一面生涩地卖弄自己,一面哆嗦着将抢来的玉佩滑进袖中。
崔见景发现他的动作,眼睛微微睁开,饶有兴致地斜睨着他。
容自秋细致地用手摩挲她的脊背,揉得衣料发皱、发热,一步步带着她后退,直至贴到墙面。
她的视线却在周围扫过。
先前街上大雨倾盆,夜色深沉,她在暗处旁观一场抢劫杀人。
这里除了檐下的她,只有那个心狠手辣依然风姿绰约的少年。
哦,还有一具尸体。
那不重要。
罪犯湿漉漉、血淋淋地站在雨夜里,慢慢转向她,朝她勾了勾手指。
黑发肤白,瘦削可怜,宛如鬼魅。
鬼魅将半醉的她引诱。
容自秋将她带到戏班后院,破败、暗沉、漏风。
清贫的戏班。
他在堪堪避雨的废墟里,佯装游刃有余地拥吻她、迎合她。
养尊处优的崔家大小姐,没来过这等寒舍,也没体味过这等灼热。
随后,崔见景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
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孩子,也许四五岁,或者更小,他的双眼因为不谙世事显得天真又淡漠。
容自秋随着恩客的视线,望向那里,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崔见景啧声,搂他搂得更加用力。
他惊.喘一声,忙对孩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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