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回屋去。”
孩子乖乖离开,关上屋门,他润透的眼眸却烙在她脑海里。
耳鬓厮磨片刻,容自秋跌跌撞撞去点灯。
他扑到残缺的木桌前,抓住蜡烛和火镰,身子软软下滑,跌坐在地。
就着这个姿势,容自秋发抖地点亮蜡烛,室内微亮,她看见他的发丝上还有黏腻的红色。
崔见景蹲下身为他拭去,他便熟透了地栽进她怀里。
她和他磕磕绊绊地跌到榻上翻腾,近在咫尺的美人面背着光,吐息温热,双眼迷离。
崔见景却看着房梁,梁上挂着的红绸像被剥皮的蛇。
这是何种意味?
她沙哑地问:“这里,别人来过吗?”
面前的人眉间微蹙,迟疑地点点头。
没有。
崔见景笑。
她那笑意刺得容自秋心脏疼,反而让他滋生恶劣之心。
他想用自己的漂亮、自己杀过人却显得单纯的无害,蚕食这位清贵的大小姐。
他向来低贱,如今他可以用伺候上位者的方式拿捏一个上位者,这让他产出一丝报复性的快感。
“恩人……”容自秋千回百转地唤她。
他本该厌恶,可在这一刻,他迫切地想恳求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求你了,同意吧,让我报复回来吧,让我看看你这样的人,为我失神tຊ时是什么模样。
崔见景醉意朦胧,用手支着头,道:
“不行。”
容自秋岌岌可危的熟稔被砸碎了,轻声质问:“你是不是恨我?”
你恨我,连报复的机会都不给我。
她反而好奇了:
“何出此言?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样……”崔见景有意用怜惜的语气,轻视道,“对你不好。”
她十七八年的生命中,第一个让她这般感兴趣的人,怎会如此扭曲?
就因为杀了人?
他听完那话,不言,像蛇一样纠缠她,又陡然松开,紧紧抱住她。
(……)
他故意拖着腔调哄她入睡,她不困,却顺着他的意,闭上眼。
后半夜,冷意在面上扫过,她掀起眼皮,自己的发丝在刀尖下微晃。
容自秋一下就慌了神,又一次刺下来,崔见景缓缓按住他的手腕,将他压在榻上。
“我不会报官。”
“为什么?”
她轻描淡写道:
“食民膏的硕鼠,死不足惜。”
刹那,烛影摇晃。
屋外大雨连绵,两个人都在危险中,滋生片刻温情。
温情?
也许吧,崔见景记不清了,许多事比那张榻更让她印象深刻,比如——
官府的牢狱。
一转眼,她和他都老了十多年,其中牵绊早已随风而去,两个人早过了成家的年纪。
容自秋趴在腌臜的狱中,勉强撑起身体,仰头看她,他依然鲜血淋淋,身体却有了历经情事的风流窈窕。
对视之间,当真生疏,崔见景没办法从他脸上再看见少年的故作纯熟。
她公事公办地对这个奄奄一息的男人问话,容自秋始终扬着唇角,不发一言。
最后,他用口型问:“那些孩子还好吗?”
他失声了。
崔见景屏退众人,面色闪过一瞬失态,仅仅一瞬,恢复如初:
“有人活着,有人离开。”
恍惚间,她又看见他对她勾了勾手指,再一瞧,那人分明是呕了血。
她走上前去,附耳。
容自秋对着官服凛然的崔见景,气音渺渺,说,锦缠怎么样了?他毕竟是……
此刻,十几年前报复的快意,姗姗来迟。」
-
“这里是锦缠。”
崔见景说。
饶是陆折闲都呆立了,何况砚归。
落针可闻。
“那是我的孩子。”
陆折闲直勾勾地盯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陆折闲打了个寒战,僵硬道:
“原,原来你和砚归,真的见过面啊?”
崔见景道:“见过,他那时还小,自然记不住。”
陆折闲崩溃地抓了抓头发,又看砚归,人家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广阔的夜空、无垠的土地、繁茂的树林,如此美好的夜晚,怎么偏偏就……这样呢?
她握住砚归的手,想尽快带他走,不管发生什么,先去客栈吃些东西最重要,要不然他容易头晕。
拽一下对方,没拽动,她想看砚归,却注意到坡下火把丛生,焰光熠熠,一大片人,正在朝这里涌来。
陆折闲警觉判断对方来者不善,把砚归护在身后,抽出短刃。
竟是府尹的人。
府尹站在最前方,亮出手敕,眯眼望着三人,摇头叹息。
“带走。”
陆折闲吓得吱哇乱叫,冲府尹和幕僚喊道:
“此事与我夫郎毫无关系,不准动他!”
幕僚站在府尹身后,扇子遮住半张脸,眼睛弯弯:
“崔府丞,陛下对您当真看重,听闻您出城未归,竟动用墨敕鱼符,连夜宣召。”
府尹在暗处狠捏一把幕僚的手,幕僚痛到闭嘴。
训练有素的官兵上来,火把越来越近,满鼻子都是呛人的烟味和兵器的冷涩。
陆折闲质问幕僚:
“装什么不知情?你的铁铲还在地里插着呢!”
幕僚摇摇扇子:
“陆姑娘说什么呢?在下与大人对弈,得知崔府丞突然不见,才跟随大人匆匆出来寻人,何时出过门?”
简直不是人!陆折闲在心里大骂,攥着砚归的衣袖让他别怕。
两排人走过,她举着刀,准备来场硬的,然而,没人抓她和砚归。
官兵只是从她身边路过,扣押崔见景,崔见景仿佛已有预料,毫无惊讶,只是不许她们碰,自己理着衣衫,下坡。
幕僚慢悠悠跟上来,拔出铲子扛在肩头,向陆折闲抬了一下脸,笑着扬长而去。
“……?”她懵懂地眨了眨眼,刀还没收回来。
这人有病吧?
陆折闲刚放松地吐了口气,收刀回鞘,突然被拉了拉袖角。
“陆折闲……”砚归轻轻唤她。
她转头看去,他白着一张脸,唇色尽失。
“疼。”
【作者有话说】
为了不挤占主cp剧情,崔见景和容自秋的故事会在番外写。
都是灰度角色,纯正狗血味,大家自行选择哦。
第33章
陆折闲从提灯的光里, 看见他下摆洇开暗红,魂都飘了。
等神魂归位,砚归已经被她抱进马车, 让大夫止血、换件干爽的衣裳。
他捂住自己的小腹,那里正一阵阵地发紧,砚归慌乱地侧过身子, 试图找到一个能让自己舒服些的姿势。
可那肚子在坠痛, 他翻来覆去都不舒坦,双腿不安地在褥子上蹭.弄, 额前的碎发湿了, 贴在苍白的脸上。
她让他靠着自己, 对他说:“没事啊, 一会儿就不疼了。”
纵然知道自己库房的奇珍异宝也不是没效果, 但碰上这事她和以前一样慌。
“好。”他艰难地答应, 说完便阖上眼,不过多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忍受腹中的煎熬。
马车缓行, 停歇在近处医馆, 陆折闲见那紧蹙的眉心浮现一丝松弛,抱着他下车。
掌柜给贵人腾出一间房,供他休养, 他被陆折闲从怀中放下去时,神志不清地勾了一下她的脖颈。
脱离妻主的温暖,砚归时不时地抽动,闷哼断续,他肚子还疼, 不敢深呼吸,楚楚可怜地喘着。
大夫是外人,不方便和一对同住,陆折闲说:
“医馆有不少人,你要不要去客栈歇歇?”
大夫不放心,陆折闲不敢睡,二人坐在榻边一起看砚归。
温暖朴实的床榻、苦涩的药味,砚归不知怎么觉得安心,他仰头,看见房梁斑驳的口子,再望向榻边的人。
被濡湿的眼前,二人的目光一样关切忧虑,陆折闲耷拉着嘴角,歪头看他。
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脑中一片空白,他如今理不清方才发生的事,只觉得肚子还是难受,便愧疚。
不过再选一次,他还会跟来。
砚归和她久久对视。
她被看得不自在,调整姿势:
“有事你说。”
他便叹口气,对大夫说:“我有些渴。”
陆折闲揭开床头茶盏:“有水。”
大夫了然退出去,她正要问他出门干什么,突然明白过来,等大夫退出去,她就搓着手,低头问:
“你要跟我说什么呀?”
砚归斟酌,转口道:
“如果陆家要走孩子,你会怎么做?”
陆折闲隐约觉得他想说的绝不是这个,还是认真道:“那我肯定不同意。”
他于是点点头,靠在枕上,凝望窗外。
看起来在消化情绪,陆折闲不便打扰,坐在一旁给他剥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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