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对。车手那边呢?我们需要暂时中止学员的FIA认证参赛记录吗?”刘勤毅试探性问阳宁。
从青训计划第一天起,学员的参赛资格、训练档案、赛事记录部分归在合一名下,作为俱乐部注册车手,学员首次参加CKC1需要提交俱乐部注册信息和教练资质材料。ST就算挖走学员之后,也需要时间注册自己的运营体系。
合一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向CKC1提交异议函,要求审查学员转会材料的合规性。因为,CKC1有一项极端规定,车手首次参赛必须经过原注册俱乐部确认,如果合一拒绝确认,学员2026赛季将被搁置,ST整个赛季计划也会被打乱。
ST不会想不到,但如果他们在乎的根本不是这三个车手,甚至在乎的也不是阳宁的训练体系,那么这一遭,最大的牺牲品只有三个车手。
阳宁啃着手指甲,陷入了深思。他又把桌上的车手材料拿起来看,目光又好像穿透了纸张,在想别的。
两年半,厚厚一叠训练资料,三个从零开始的小孩,现在能被ST这样的大公司当做筹码,这何尝不是阳宁付出的体现?但如果没有阳宁当初的打捞,ST会愿意扶持三个家庭年收入不足15万的孩子吗?
林乐山,11岁,安徽人,爸爸林江是跑货运的,妈妈在超市当理货员,全家租住在顺义某个村里的民房。林乐山爸爸送货的物流园旁边有一个小型卡丁车场,等装货的时候,林江常带儿子在车场附近溜达。一开始只是让他看,后来车场老板认识他了,偶尔让小林乐山免费跑几圈。
很偶然的机会,在阳宁去这个车场考察的时候,林乐山正在赛道上飞驰。阳宁免费收他为学员,至今两年多,合一只象征性收了每年3000元的教练费,相当于一年收费不够付半个轮胎。大部分装备和参赛费用由阳宁个人垫付或找赞助解决。
只看眼前,15万左右的入门级培养成本,阳宁自己勉强能撑。但如果林乐山的天赋继续兑现,未来三年他需要的将不是15万,而是十倍于这个数字。
林乐山是三个孩子里天赋最均衡的,也是阳宁体系最完整训练出来的车手。每次练习结束,别的小孩在玩,他会站在台阶上看赛道上别人过弯的走线,看完就在脑子里一遍遍拆解轨迹,第二天同一段弯能快0.2秒。
李骞,12岁,三个学员里唯一的女孩。北京本地人,爸爸是小区物业,妈妈是社区医院的挂号员。一家三口加两个老人,至今在南二环大杂院不足15平的胡同平房里生活,用一个只能一个人转身的厨房,上厕所要去胡同口的公厕。原本指望拆迁改善生活,但从李骞出生前盼到她小学即将毕业,等来的是腾退的消息。但院里其他人不同意,李骞家也只能继续蜗居下来。
三年前,在一次卡丁车公益体验日上,她报名了免费体验场,开出了比在场所有付费孩子都快一圈的成绩。她也是三个孩子里最刻苦的,家里住得离车场很远,但即使下雨天,坐公交转地铁也从不缺席。
虽然目前的赛车竞技场更像男人的游戏,但有系统有计划的培养女性车手,是阳宁和姐姐冯纳一共同商量的结果,这也是冯纳一所在的基金会成立“合一+”的条件之一,所有女车手也被纳入一个名为“SHEROTHER 1”的计划里。训练计划和测试标准和男孩完全一样,晋升通道会有细微差别。
贺宇航,10岁半,是三个孩子里家庭条件相对最好的。也是北京本地人,虽然父母收入不高,但爷爷奶奶年轻时做生意,攒了些钱,愿意全力托举孙子。车场刚开业的时候,爷爷奶奶就带他来体验。本来只是觉tຊ得,当个爱好,能花多少钱呢?老两口大半辈子攒的钱,只留个棺材本,剩下的全部留给孙子,跑几圈赛车罢了。
当爷爷奶奶听说,一个孩子从6岁左右岁练习卡丁车,以十年为一个培养周期,每年就需要大几十上百万,不准备一千万根本下不来后。爷爷奶奶话都说不利索了,他们是不穷,但掏干了老底也就三百多万的积蓄,当下就犯了难,说要不把房子卖了,能凑个一千万。
贺宇航是真爱赛车,在合一第一次办“下一代车手选拔赛”的时候,他就是第一名。阳宁看中他在卡丁车上难得的车感,弯道极限边缘的判断力是与生俱来的,无法简单通过训练获得。
“先不要。”阳宁说完这三个字,又沉吟了会儿,接着说,“我们的目的是让他们参加比赛。你先去确认ST有没有着手注册新的运营体系,如果已经有,我们再说下一步。还有,如果他们需要我投诚,很快还会有下一步动作的。”
“好。我也会再找三个孩子谈谈。”
阳宁本想说没有必要谈,ST开出的条件一定是家长拒绝不了的条件,许诺的前景也肯定是阳宁暂时许诺不了的。与其挽留,不如尽可能推一把。
“行,跟他们说,如果ST反悔,合一这边随时欢迎他们回来。”
听完,刘勤毅叹了口气。
“你可是曾经的赛道猛狮啊,怎么变成猫了。不过,你这点和你哥真像。”
两个人谈完,从模拟器区走到赛道,车场已经打烊。赛道夜灯还开着,整个车场亮如白昼,“合”字型赛道安安静静蜿蜒曲折在那里,像一道疤痕,穿过阳宁的心脏。远处的温榆河,如果从高空俯瞰,恰像一汪眼泪。男人什么时候最伤感?是他事业受挫的时候。
“你真的再也不跑赛车了?”刘勤毅问他。
“是赛道不要我了。”阳宁难得感性。
“身体怎么样,撑不住的话一定要告诉我,虽然你哥没说,但我也得罩你啊。”刘勤毅是看阳宁撑在栏杆上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不玩儿赛车也不会死。”阳宁双手拍了拍栏杆,笑着说。
“我看你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刘勤毅猛捏了一下阳宁的肩。
“先撤了。明天帮我跟高律问好。”
“明天你不来?”
“我不来了。”
“干嘛去啊?”
“找我妈。”
说完,阳宁转身离开车场,留给刘勤毅一个背影。
回家路上,阳宁朋友圈收到一条红点提示。点开后,是代青给他的朋友圈封面点了个赞。
第13章 到底只有23岁
刘勤毅那边,让高律草拟了一封对ST和教练杨皓宇的律师函,要求ST立刻停止使用合一俱乐部的机密训练文件,并准备对杨皓宇启动竞业协议。
不过对三个学员,合一打不出拳头。从法律上,虽然他们与合一签订了严格的青训合同,一旦涉及违约,学员需要赔付的违约金是培养费的数倍。
但这份合约与其说是合约,不如说是契约。实际操作起来,等于一张废纸。青少年体育培养生态中一个最脆弱的环节就是,家长对未来前途的焦虑,往往能够战胜合同的约束力。合一不会让家庭个人去赔付,ST又完全负担得起,真打起官司,体育仲裁就是一个拖字诀。
还没等刘勤毅怎么着呢,ST倒不要脸的先发来三张解约合同,气得他换上赛车服就到场上怒刷十圈,跑出了他在合一赛道上的个人最快圈速……
阳宁去找冯静伦并不是找妈妈撒娇去了,是去探探虚实。前不久,阳宁留意到一条热搜,ST公司2026年将在印尼建厂投产。这条热搜源于沈弢自己在个人微博上的发文。
阳宁并不了解个中曲折,他只是通过印尼两个字,产生了“这事儿不简单”的直觉。虽然阳宁也觉得可笑,这么大的老板,铺几十个亿的盘子,就从自己身上下手?未免也太儿戏了吧?这些老板可能是把《孙子兵法》当成功学来读了。何况他和伦一的生意从来不挂钩。他和伦一的唯一关系就是,他是CEO冯静伦的小儿子。
路上,阳宁又打开微博,随手刷了刷沈弢的页面,这人话痨程度堪比特朗普,屁大点事都要在微博分享。阳宁看得不耐烦,但往下刷了不知道多少页以后,其中一条倒让阳宁着实产生了兴趣。
是沈弢分享自己的家庭生活,参加幼儿园的亲子运动会,虽然只发了一张照片,还是自己和儿子的背影,但他儿子身上穿的校服,阳宁可是太眼熟了。
阳宁又打开微信,在halo的家长群里翻头像,无所获。就算沈弢屈尊降贵在群里,阳宁又能怎么样?加他微信,骂他一顿?说沈弢你这个大傻叉你把我的学员还我不然我报警抓你?!你怎么还欺负我一个小孩儿啊?小学生打架能这么干。
阳宁到底也只有23岁,这其中还有一大半时间只跟赛车打交道,头一次遇到阴沟里的老鼠,远比赛道上的碎片棘手。来硬的,车毁人亡倒好办了。博弈过程中最大的不确定因素,恰恰是人。三个学员是他的软肋。
代青的一个点赞,像打开了一扇窗,有新鲜的空气进来。他又能重新思考了。
他点开代青的对话框,输入——
还没睡吗?
然后退格删除,再输入——
点赞我但朋友圈还屏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