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干哑,程襄清了清嗓子。阳宁立刻惊醒起身。
“是不是该换药了?”阳宁看了一眼输液瓶,还剩一点儿底。
“需要什么吗?”阳宁又问。
程襄抬起包着纱布的右手,阳宁伸手过去托住。
“哥哥,你在就好了,我什么都不需要。”
“我在。”
“对不起。”程襄说。
“知道对不起就好,不可以再这样了。我都吓死了,要真有什么,我怎么再去见你爸爸妈妈?”
“嗯,姐姐还有阿姨他们不知道吧?”
“怕她们担心,没说。”
“哥哥,你还记得有一次你带我去北海公园划船,船翻了吗?”
“记得。”
“你当时跟我说,别怕,有哥哥在。我那时候就当你是最亲的人了,哥哥你可以喜欢别的人,但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我已经没有爸爸妈妈了,不想连你也没有。”程襄想用点力抓住阳宁托着她的手,使不上劲。她言辞切切,却句句卡住阳宁的喉咙。
“我没有要丢下你,我说过我们是一家人。”阳宁用手掌盖住她手背。
“你如果和别人在一起,就是丢下我了。”
阳宁低头,揉了揉眉心,深深叹了一口气。
“哥哥,你答应我。不然我都没办法安心回学校考试。”正如代青那日所想,她的爱是伤人的刀,有一天一定会把刀尖对准阳宁。她知道阳宁善良,待她好,便看准了这一点,哪怕让自己畸变也在所不惜。
“哥哥,你会答应我的,对吗?”程襄含着眼泪逼问。
这时,护士进来换药,阳宁起身,走出病房,到走廊尽头窗户边透气。代青昨晚站在楼下抽烟的身影,他看到了。
等护士换好药,阳宁跟程襄交待了一声,决定回家先洗个澡,换一身衣服。家里残局还没有收拾,手机半夜就没电了,也忘了借充电宝。
新加坡某幼儿园考察团中午的航班离开,还是代青和周梦送他们到机场。
临走前,代青把一小袋资料交给了韩亚,请她费心留意。
回学校的车上,周梦看代青状态似乎不好,问她需不需要直接从机场回家休息,不用再折返回学校了。
“还得回学校跟Andrew整理一下五一前的卡丁车场户外活动的资料,刚才他说批文下来了。这周四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还有后勤部,以及符医生,我们再去车场最后看一次场地,这次主要是具体活动安排对接了。”代青跟周梦汇报工作。tຊ
“周四我可能没空,你们去就行,我放心。之前沈弢也问我,要不要去他们相关的车场办活动。”
“我们都还没通知家长们呢,他就先知道了。合一那边挺靠谱的,就合一吧。”代青对这个沈弢,实在是信不过。
“嗯,活动准备安排在哪一天?”周梦问。
“还没最后定下来,初步定五一后了,五月八号,一个周五。”
“那时间很紧了,除去周末和五天假期时间,准备工作也只有10天了。”
“是挺紧,之前还准备安排在五一前呢,我和Andrew合计了一下,准备工作还挺繁琐,不想急赶急。五一后还有别的课程安排,这波孩子六月就放假了,要升小学。五月还有几场相关的课程,尽量排吧。”代青说。
“行,你们安排吧。做好安全保障工作就行。”周梦交待。
回学校后,代青跟刘安得一直工作到夜里,整个幼儿园都走空了,两个人才忙完。期间,代青收到冯纳一的消息,问知不知道阳宁去哪儿了,联系不上他人,偏代青也忙得没工夫看手机,错过了这条消息和冯纳一的两通电话。
阳宁下午回家,和冯纳一撞个正着。冯纳一本来急得暴躁,看到阳宁一副被抽干了魂,手里还拿着带血的外套的样子,第一反应是上去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伤。搜了一圈身,发现阳宁完好,才定了定气。
冯纳一本来一早就约了阳宁在车场开会,一是商量月底车展安排,二是贵州那边基金会需要阳宁亲自或委托项目团队赴贵州顺山小学实地考察,跟当地教育局和学校对接,确认项目落地方案了,对方联系不到阳宁,就同时也联系了冯纳一。
冯纳一在车场等了一上午不见人,干脆杀到家里来。一进家门,看到一地的狼藉,还有血印子,阳宁洗手间浴缸还是血混着水,冯纳一差点当场报警。还好阳宁及时回来了。
“干嘛了?家里跟命案现场一样。”冯纳一问。
阳宁状态反常,只说很累,他想先洗个澡换个衣服再说。阳宁没有进主卧洗手间,拿上衣服去了客卫。冯纳一在客厅等阳宁洗澡的空隙,自己在脑子里盘线索。
既然阳宁没受伤,那就是别人受了伤。家里程襄的箱子还在客房里,阳宁这个样子……冯纳一很快把整件事联系起来,尤其是,她了解程襄,也许远比阳宁更了解程襄。
五年前,程襄初到家中,阳宁找了最权威的皮肤科医生帮程襄修复,但程襄额上伤疤反复发炎,始终不见好。后来,冯纳一无意中发现,每当伤口快好之际,程襄会自己拿手在伤口上揉搓,直到搓出血,小小的一张脸疼得皱成一团。当时冯纳一就上前阻止,程襄看着无辜,说觉得伤口痒,忍不住。后来就这样反反复复,留下了永久性的疤痕。
程襄初二寒假那年,冯纳一眼见她如何在零下十度的天气里,故意穿着单衣站在雪地里半个小时,后来发了高烧。只因那一年阳宁身边出现一个猛烈追求者,而阳宁正好要送程襄去新加坡上初三。她大病一场,推迟了入学时间,最终没有去。一年后,在阳宁的耐心劝说下,她终于愿意去,但跟阳宁提了很多条件。
以及那一年,阳宁去别墅家里看她的时候,程襄把电脑网页日记留在那里,让阳宁看到。
冯纳一就像那个第三视角,都看在眼里。她也尝试过跟程襄沟通,希望能帮她建立起健康的与人沟通机制,但程襄性格已经定型,阳宁又对她相当包容宠溺,带着极大的补偿心理。
程襄是个危险分子,冯纳一这么想过。但孩子还小,没有安全感,长大可能就好了,冯纳一同时也这么想。
在等他的间隙,冯纳一到楼下茶餐厅打包了几份清淡的饭菜上来,已经一个小时过去了,拿着外卖饭菜进家门的时候,阳宁还在洗手间没动静,冯纳一正准备前去敲门,他出来了。
“还没吃饭吧,我买了点,你先吃点。”
已经一天一夜没进食,代青给他买的面包他也原封不动带回来了,这会儿闻着饭菜香,阳宁终于觉得饿了。
“滑蛋虾仁,白灼芥蓝,萝卜焖牛筋,一份腊味猪油捞饭,一份老火例汤。”冯纳一给阳宁报菜名。
“特地点了莲子百合陈皮红豆沙,吃点甜的,压压惊。”冯纳一从厨房拿了家里的碗筷,递给阳宁。
阳宁坐下后,端着陈皮红豆沙喝了两口,双眼还是无神。冯纳一本想等他好好吃完这顿饭再问,阳宁自己开口了。
“程襄,自杀,昨天送医院了。早上醒了,人没事。”
虽然猜到一二,听阳宁这么说着,冯纳一想到回家看到浴室的残局,还是心惊。
“她跟你表白,被你拒绝了,还是?”冯纳一直点核心。
“你知道?”阳宁意外。
“她那点心思,想藏住,难。”冯纳一犹豫要不要把过往发现和阳宁聊一聊,不想这时候让他更心烦,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姐。”
“嗯?”
“没什么。”阳宁也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眼圈红了,之前是疲惫,挫败,现在是委屈,伤心。姐弟连心,冯纳一立刻就意会。
“想到代青了?”
“昨天她也在家,跟我一起把程襄送去医院的。而且,昨天还是代青生日。”
冯纳一脱口而出一句脏话。
“程襄是不是知道你喜欢代青了?她见过代青了?”冯纳一问。
阳宁把事情始末一五一十讲给了冯纳一,冯纳一有了自己的推断,但她没有贸然跟阳宁说。
“等下我去医院看看她吧。”
“你别去了,她说让我别跟你们说,也不想让你们担心。”
“毕竟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不看我也不放心。”
“也行,那晚点你跟我一起过去吧。”
姐弟俩慢慢悠悠吃完一顿饭,补充过体力后,阳宁看着有些血色了。两个人一边收拾东西,一遍聊起工作。得知要安排时间去贵州对接,想到前不久刚和代青约定了要一起去,阳宁心里堵得慌,不痛快。
他想事事尽力,最后都搞砸了。也许真的如冯纳一刚才跟他所说,他不必把什么重担都放在自己肩膀上。
“我建议你找代青好好聊聊,也许她有不同想法呢?”冯纳一说。
转眼周四,代青和幼儿园团队一行人又到了合一,这次没看到阳宁,代青心下闪过失落。自送程襄入院分开后,他们一直没有再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