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以舟正愁找不到工作,没有固定收入,现在能回到部队里,而且也是为国作战,他当即就同意了,唯一的问题就是不放心蕴兰。
南生刚刚学会走路,总是十分兴奋地在屋子里横冲直撞,阿今在后面小心地看着她,生怕撞到。
蕴兰听完了丈夫的话,垂下眼眸,脑海里快速地思考着。她从来不怕生计问题,眼下远没有到最难的时候,而且,后方除了搞走私的,谁又过得滋润呢?
骆以舟是回军队里去,还是去缅甸,这个名字一出口,空气里就好像弥漫起一股混杂着腐叶和瘴气的味道。
可她更知道丈夫的外科水平,知道他在野战医院里能救多少条命回来。他是去保家卫国,日军攻势猛烈,他们就是从香港逃难来这里的。
无论如何,自己都不应该阻挠他。
道理都明白,但自己就是不开心。
屋子里的氛围是前所未有的沉重,阿今意识到了不对劲,带着南生去到外面院子里。
除了刚到香港那段时间,骆以舟就少见她这么忧心忡忡的样子。他知道妻子心里定然有一番计较,他讲话素来不爱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蕴兰,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们一起商量。”
蕴兰微微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要保家卫国,我没有理由反对你。你去好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突然加重了语气,像是赌气似的,人也站了起来。
骆以舟有些着急地扶了扶眼睛,也站了起来:“怎么,你不想我去?”他的语气不是责怪,而是担心,蕴兰看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一下就心软了,觉得自己刚才那话说得有些无理取闹。
她撇了撇嘴:“只是太突然了,一下子有些接受不了。”
她不仅接受不了,她更舍不得,她又想,要不自己也跟着去好了。话在嘴边兜了一个圈子,她只是不舍得地望着他,低声说:“我知道你要去,你也应该去,可是我舍不得,我是不是很自私。”
骆以舟没有回答,把蕴兰紧紧拥进了怀里。像是要通过这个动作来证明他懂她的舍不得,证明他自己也是一样。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缓缓响起:“这个仗也许很快就打完了,tຊ说不定我只用去几个月。”
蕴兰轻轻地嗯了一声,很快打完,这是最好的结果。
他又搜肠刮肚地往下找话:“而且我也不是明天就走,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这段时间,我多陪你,哪里也不去。”
蕴兰终于嗤笑了一声,仰起头望着他:“那怎么行?军队那种地方最忌讳特立独行,你既然决定去了,各级长官那里都要去好好打招呼,别人来请你,也千万不能推辞。”
每次说到这种事,她又变成了那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只有对着自己,才会有那样小女儿赌气的一面。
他伸出手,轻轻摸着她的发鬓,自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对她的喜欢已经这么深。
蕴兰我紧紧地抱着他,说出了自己心里最害怕的那个事情:“以舟,我从来不记得爸爸的样子……”
骆以舟愣了一下。沈蕴兰的父亲,他也没有见过,但是多少听说过一些事迹。
蕴兰把头埋在他的胸口里,有些话噎在喉头,可她必须说出来:“我从小和妈妈相依为命,你一定不要让南生也……”
抱着她的手僵硬了一下,蕴兰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全是可怜与不舍:“我知道上了战场是不可以怕牺牲的,可是我求求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好不好,我和南生,都不能没有你……”话没说完,她又把头埋了下去,身子已经微微颤抖。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安抚着妻子,原来,她对自己的爱也已经这么深。
“好,我答应你。”
委任状下达后,骆以舟果然忙碌起来。卢署长对他极为器重,驻防在昆明城里的几个军长、师长们只要组饭局,都会叫上骆以舟,大力夸赞他的外科水平。
晚上回来后,夫妻并排躺在床上,骆以舟本是倒头就睡的,蕴兰却总是要拉着他说上许多话。
“杜军长什么样?”
“陕西人,看着很可靠,挺和气。”
“哦~还见到些什么人?”
骆以舟说了几个名字,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还有一个姓孟的师长,也是留美的,倒是十分关照我,他太太也来了。”
姓孟的师长,留美,那只能是:“是叫孟元劭吗?”
“对,就是这个名字,你认识?”
蕴兰笑了,岂止是认识,是认识很久了。她叽叽喳喳地说起来,骆以舟不时提醒她小点声,别吵到隔壁的南生。
蕴兰一口气说完,房间复又陷入寂静,她似乎要填满这处空白,幽幽地补充了一句:“说起来,我第一个喜欢的人就是他。”
话一说出口,蕴兰就觉得不对劲,怎么能和自己的丈夫说这种事,哪怕他对自己再好。她赶紧去看骆以舟,他一语不发,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蕴兰探头到他跟前,又是撒娇又是探究地问:“怎么了?你生气了?”
“没有,你喜欢他,然后呢?”骆以舟确实有点吃醋,他想到孟元劭那一身拉风的美式军服,和其他长官都不同,确实帅气。
蕴兰赶紧抱住骆以舟,软软地贴着他,继续撒娇:“你就是生气了。”
她的眼里亮晶晶的,全是坦荡:“就没有然后了呀,我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有妻子,喜欢也不能怎么样,你见到他太太了,长什么样?好看吗?有没有我好看?”
骆以舟在心里笑了一下,两人之间本来就是无话不谈的,只不过她话多,自己话少。
不过说到孟师长的太太,他陷入疑惑,孟太太看着最多也就二十岁的样子,怎么可能是蕴兰小时候认识他时的妻子?
他缓缓开口说:“长相不记得了,但是年纪感觉最多也就大学刚毕业……”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蕴兰却早就算起来,就算当时他娶的妻子年纪比他小,怎么算,到现在也不可能是大学刚毕业吧,只能是!
“他后来又新娶了太太?”
孟元劭和自己说要离婚的话,又尴尬地浮现在脑海里。
骆以舟嗯了了一声:“不好说。”其实这些事在部队里再常见不过,有些长官,部队开拔到哪里,妻子就娶到哪里。
沈蕴兰却已经把一切都脑补完了,开始八卦地点评:“那就是后来娶的,真是……也不知道他离婚没有!”
蕴兰怕他又多心,继续补充道:“我没有喜欢他的意思,我就是单纯的……”骆以舟笑了笑,他全都明白:“我知道,离没离婚,我不清楚,下次我帮你打听打听?”
蕴兰这会儿却已经意兴阑珊了,懒懒地往被子里一钻,准备睡觉:“最好是离婚了,如果没有离婚又娶年轻的女孩,也太……”
太不正经,毕竟他对自己就那么孟浪轻浮。
骆以舟也躺下了,把手轻轻覆盖在妻子身上。
第65章 近来音信两萧索(二)
这日恪戎又刚从官邸回来,脸上带着笑意,一见到母亲,笑意就僵了一点,不过还是听话地跑过来撒娇。
那个看护在自己的大哭大闹下,已经调走了,谭家骧再没来过,素素却只感受到了无尽的空虚。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借着这个孩子,似有若无地被谭家绑着,她应该有自己的人生,更何况,这对恪戎更不好,他现在夹在官邸和自己中间,已经开始有些为难,等他再长大了,自己要怎么对他说他的父亲、爷爷?说自己无怨无悔?她说不出口,思来想去,自己还是走吧。
恰逢统计局加紧了对走私的调查,素素想趁此机会,把认识的这些关系也都一并断掉。可真到了被几个最熟络的老朋友堵在牌桌旁边,又是赔笑又是哀求的时候,一向心硬的她竟然心软了,她答应帮他们最后一次。更何况,这次他们给到的分成,比以往都高。
反正自己也要走了,素素想,钱总是不嫌多的。
她不知道的是,她所有的“总总行为”,已经被人整理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经手人、数额,一笔不落,分别送到了统计局和特别调查科的案头。
统计局本就是总司令的人,查来查去,查到亲儿子头上太不像话,是以在汇报的时候,措辞斟酌了又再斟酌,大意是:查有方某,借势牟利,但数额不大,若勒令停手、交出所得,可免于深究。另外又派人加紧把材料送给在章贡的谭家骧。
沈秉宇可不会就这样放过方素素,这天他和往常一般去官邸和总司令见面,自从蕴兰的事以后,总司令还如从前一般器重他,可他总觉得有些东西改变了。今天,他状似无意般地提到素素的事,接着就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证据清晰的文件,递给谭巽霆。
谭巽霆只看了几页,就气得把文件往桌上一摔!那个姓方的女人,实在是可恶!他右手握成一个拳头,轻轻在桌面上捶了一下:这种人,也配做孙儿的母亲?转眼看到沈秉宇,还是挂上一个标准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