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统计局送来的文件,谭家骧原本极为重视,等他翻开之后,脸色变得无比难看,黄维中隐隐有些担心,不知道是些什么。哪知道谭家骧看完最后一页后,竟又轻松起来,他轻笑了一声,递给黄维中:“你也看看。”
黄维中接过,越看额头上冷汗越多,这方素素,也太大胆了。
他抬起头看着谭家骧,做好了他大发雷霆的准备,不知道为什么,谭家骧脸上的神色竟然十分平静。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刚看了没几页,他也是怒不可遏,自己主政地方以来,多次强调清廉,方素素竟然借着自己的名头干这样的事!
可随后他就意识到,方素素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这样做,不正好说明了,她是一个寡廉鲜耻,贪慕虚荣的女人。
这是和她做切割的最好机会。
黄维中看完了,试探着问:“家骧,我们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去找找方小姐,跟她通个气?让她先把钱吐出来……”
“什么怎么办?”谭家骧打断了他,语气竟然是惯常的公事公办,“该抓就抓,该枪毙就枪毙。”
说完,他翻开另一份文件,低下头,批阅起来。
黄维中觉得谭家骧冷静的过分,等会儿说不定又要发疯,等了等,他却头也不抬,他只能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室内复留下自己一人,谭家骧才抬起头来,他刚才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不同情方素素,她是咎由自取,他是秉公办事。他在心里拟好了批复:查有实据,依法办理。
用这一笔把自己和她之间所有不体面的纠缠,都划掉,划得干干净净。
孟元劭因为骆以舟同是留美的缘故,硬是要带着妻子登门拜访,院子能看出来是临时搭成的,主人家还是费心做了一些装饰,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看出来力求整洁开阔。
有个女佣跑出来接待,说今天先生出诊去了,太太在。
夫妻二人对视了一眼tຊ,想着来都来了,还是坐一下吧。于是爱娃清脆地开口:“那我们见一见太太就走。”她脸上笑盈盈的,孟元劭揽着她的腰,他对于妻子爱娃的交际能力十分满意,爱娃女子中学毕业后,原本要来联大升学,在一次后方的舞会上,见到了穿美式军装的孟元劭,可以说一见钟情,当下学也不想上了。
本来这时节,到处都有空袭警报,上课上到一半就要去跑警报。上了大学,不还是和男同学恋爱,毕业了,能找到最好的事也无非是给美军做翻译,这职位还不要女孩子。恰巧此刻有了心上人,倒是马上把升学的事放在了一边,和孟元劭恋爱起来。爱娃的父母对这个女婿也十分满意,抗日进入相持阶段,军官可是炙手可热,且中国军队又以防御为主,孟又是师长,已经不太有丢失生命的可能。
已经有个穿着花标布旗袍的年轻太太缓缓出来迎他们,请他们进来坐。等孟元劭看清来人时,倒是一愣,没想到竟然是沈蕴兰。妻子已经快速上前一步,和她握手寒暄。又介绍起孟元劭来。
她越过爱娃的肩,冲他微微点头,算是招呼,三人在院子里的小石桌边坐下,阿今上了茶。
她是骆太太,她怎么会是骆太太,他脑中只觉得不可思议,终于想起来在哪里听过“骆以舟”这个名字了。沈蕴兰说救了自己命,拜托自己找的那个人,竟然是这样。
他想到他看到那份报纸的那天,和爱娃刚新婚不久,尚在蜜月期,妻子从后面软软地贴上来,不明白他今天为什么要看这么久,有些不满地亲了他的面颊,他这才放下报纸,心理却像是做出了一个错误的进攻决定一般茫然——沈蕴兰竟然会离婚,他怎么也想不到。
他甚至有一瞬冲动,想要去找沈蕴兰,可妻子的手臂轻轻环着他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他已经对不起在家里中的原配妻子,不能再对不起另一个女人。
想到这里,他缓缓地问:“骆太太几时来的昆明,生活都还好吗?”
其实并不需要答案,上几次的饭局,骆以舟的情况他早就知道了,他和妻子在香港成婚,有个女儿,陷落后才来得昆明。他喜欢骆以舟,在军队这充满粗粝气息的地方,只有他打扮得有腔调,英语也流利,他偶尔会想,骆太太一定是个上流社会的女子,就是为什么不爱出来交际呢?莫非是长得不好看?
他怎么也想不到,骆太太竟然是沈蕴兰。
蕴兰微微一笑,算是回答。爱娃只看了这几眼,大概就把眼前这位太太划入了一个友好但没必要深交的范围之内。她身上的旗袍直统统的,没点款式,头发贴着头皮梳在脑后,没有首饰,没有化妆,看起来像是那种为了丈夫事业可以放弃一切在家里安心做主妇的样子。
不由得又有些后悔起今天过分华丽的装扮,像外国女人那样斜带着一頂宽边草帽,电烫的头发蜷曲在帽子下,穿着进口的丝袜和漆皮高跟鞋。
现在这辰光,进口丝袜和皮鞋可是名贵得不得了,有女孩子为了这点东西,甘愿和美国大兵睡觉。自己可不一样,这些都是别人为了巴结她送来的。
而且孟元劭顶喜欢自己打扮得时髦一点,可是今天见到这位骆太太,她竟然发觉了素净原来也另有一种美。
沈蕴兰不是那种惯于交际的太太,见到了身份地位高的长官就立刻热情地招呼,亦或是过分殷勤地忙上忙下,身上有一种镇定自若的气质,爱娃觉得自己有点看不透,有些官太太这样那是为了故弄玄虚,而眼前这位,她这样仿佛只是好像因为她天生就是这样。
可爱娃性子素来活泼,不愿场子冷下去,可巧一个蹒跚学步的女孩子正被女佣带着走出来,她当即起身过去抱住了她,逗着小孩子玩。
孟元劭终于开口:“蕴兰,你……”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仿佛一切都无需多言了。
蕴兰倒是很大方热情:“孟大哥,以舟回来和我说起过你,我还想着找个机会去拜访你,没想到你先来了,真是太好了。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我倒是一点不知道!恭喜你了,太太真好看!”
她倒豆子一样说了好多话,无非就是提醒他一件事,她结婚了,他也结婚了。
他终于笑了笑,说:“谢谢。”
爱娃已经和小女孩在院子里小跑起来,蕴兰脸上挂上了一个宠爱的笑容,忽然又正色同他说:“孟大哥,这里的人只知道我姓沈,并不知道我是谁,你也帮我保密,好吗?”
孟元劭有些奇怪,这是为什么?
蕴兰看出了他的疑虑,吞吞吐吐地说:“我不想让家里人知道我的结婚的事。我已经和他们脱离关系了。”
“谭家人还不知道你结婚的事?”他问。
蕴兰面色凝滞了一瞬,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忍不住皱起眉头,从前以为沈蕴兰舍不得谭家少奶奶的位置,可现在?
他打量了一下这处院落,是从一栋大房子里隔出来的,能听到其他人家活动的声音,她抛弃了那样的生活,就是为了报答救命恩人吗?他心绪起伏愈发波动,话闷在胸口却又问不出来。只能说一句:“好。”
刚好这时候爱娃追着小女孩跑了回来,她故意做出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对女孩子说:“哎呀,你太厉害了,阿姨认输了。”女孩子被逗得咯咯笑,躲到了妈妈身后。
道别时,夫妻二人再次和蕴兰说,需要帮忙只管来找自己。爱娃从前没觉得丈夫原来还这么热心,但也没有起疑心。上了车子后,取下那顶帽子在手里把玩着,笑着说:“这个骆太太,看起来是个很贤惠的女子。”
“贤惠?”
“嗯。”爱娃点点头,“看起来很文静,很顾家。”
他不知道说什么,那也只是看起来而已,他没有想到,沈蕴兰再婚是瞒着沈家人的,那么她去香港是不是也是呢?
原来她竟也敢于追求自由,只是和自己无关。
因为中英美三方协调成问题,一会儿打,一会儿不打,等到骆以舟正式出发那天十分匆忙,他告诉蕴兰,只要有机会,就拍电报或写信回来,让她一定照顾好自己。
蕴兰什么话也没说,骆以舟想了想,又补充道:“蕴兰,我们既然回来了,你叔叔那边,最好去封信,毕竟他是你唯一的亲人。”
言外之意,她孤身一人带着女儿在昆明,沈家人还可照拂一二。蕴兰抿着嘴,意思是我知道的。
第66章 欲将恩爱结来生
方素素最后一次来昆明,打算和云书告别,却得知云书已经有了身孕。
还是那家咖啡馆,红色的格子桌布,只有寥寥的几个客人,服务员百无聊赖,素素手里刚点着一根烟,突然想到云书怀孕了,直接掐灭,这才开口:“我想了好久,还是走吧。孩子肯定带不走,趁着年轻,想办法去美国,另外找个人结婚,做点别的什么事情。”
她凄惶地笑了一下:“没想到,还是做了和沈蕴兰一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