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书从前有几分看不起素素做的那些事,现在看到她这样子,什么成见都散了,只剩下了作为朋友的同情。素素终于决定走了,离开谭家,离开这个耗尽了她的男人,开始新的人生。
这才对,她伸手握了一下素素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你要是马上走,估计等不到我们的舞剧公演了,不如现在带你过去,看彩排。”
素素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从唇角一点点漾开,把方才所有的苦涩都冲淡了几分。她挑挑眉——还是那样动人,和当年在学校走廊里,回眸一笑把一群男学生看得说不出话来的那个方素素,一模一样。
“好。”
二人结了账,推门出来。马路上空荡荡的,左右并没有汽车,连人力车都稀落。素素挽住了云书的手臂,就像她们还是女学生时那样。两人站在路边左右望了望,挽手准备迈步,素素步子迈得大一些,云书松开了手,她看到了一个水坑——
一阵刺耳的马达声撕裂了安宁的午后。
一辆军用吉普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冲了出来,没有减速,没有鸣笛,陆云书吓得愣在原地,看到前面那个红色的身影在一瞬中被绿色的铁皮撞倒,车子却根本没有停,把她也剐倒在地,她站不起来,却能看到面前有一滩红色的血迹慢慢晕开。
素素,素素!她想喊人,下腹却传来一阵阵的疼痛。
蕴兰是和剧团里的人一起听到消息的,她跑到医院的时候,范锦来已经到了。
“怎么样了?”她顾不上顺气,急急忙忙地问。
范锦来双唇发白,抬头看了一眼蕴兰,又垂下去,并不说话。
蕴兰心揪得紧紧的,tຊ骆以舟前几天刚随军出发了,真是不巧。
“谁是另一位女士的家属?”有个医生出来询问,看着两人。
蕴兰想了想,说:“我是,怎么了?”
医生深深地叹了口气:“情况很不好,我们只能尽全力救治,但是不能保证……”
范锦来还是低着头。手术间里传来一个女人凄厉的叫声,是云书。
云书流产了,战时医院缺麻醉,她在有觉知的情况下做完了流产手术,痛得撕心裂肺。范锦来在外面直捶自己的脑袋,恨自己不能替妻子受苦。
素素确诊死亡,她并没有家属在这边,蕴兰出钱请人给她做了遗容的整理,她知道素素顶爱美,一定要收拾好才行。
黄维中拿着素素死亡的电报冲进谭家骧的办公室:“家骧、家骧、出事了出事了!”
大惊小怪,谭家骧正在听小张汇报,让他先出去,看了一眼黄维中:“又有什么大事?慢慢说。”
确认小张走远,黄维中喘着气把电报递给他,压着嗓子:“方,方素素出车祸死了。”
什么?谭家骧面色陡然一变,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耳边只剩下了电流声,听不清别的。电报被黄维中举着在他面前微微晃动,他却不敢去接过来。
“家骧?家骧?”黄维中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先轻后重,他终于听懂了,电报文已经被放在桌面上,他强忍着头晕的不适,看清了上面的字:
昆明急电:方氏女素素,今日午后于华山南路遇车祸,送医不治,确认死亡。随身证件已核,身份无疑。详情另报。
“消息确实吗?”他听到已经平平地说了一句话。
“统计局的消息,错不了。”黄维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波澜。
谭家骧点点头,没有再说话,终究是有些目眩,他颓然地靠在椅子上。
怎么就会那么巧?在这个档口,她就出了车祸死了?
他突然想到,素素在内地没有亲人,她,好像只有自己。
黄维中已经在心里盘算了一遍,这种事,大概率不会是意外,就是,现在该怎么办呢?
“家骧,要不,我去昆明一趟,嗯?”
蕴兰和范锦来两人轮流照看在医院里的云书,云书少有如此颓靡的时候,医生告诉她,后面她可能很难再怀孕了。
蕴兰喂她吃了点东西,又给她冲了奶粉,战时什么都缺,奶粉是顶有营养的东西。云书听话地喝完,看着蕴兰在那里忙碌,突然说:“蕴兰,你还记得不记得,战前那年,我们在夫子庙碰到的那个算命的?”
蕴兰停了下来,走到床边坐下,算命的?她早就不记得了。
云书继续说:“我还记得,他说素素姻缘不谐,说我没有儿女,说你,恐有性命之虞,我们三个都不信呢。”
蕴兰终于想起来了,确实是这样,就是那个晚上,素素的钻石耳环丢了,她去找。
那耳环样子极华丽,大颗钻石拼成一片枫叶的样子,也只有这样的耳环,才配得上素素。
现在她,躺在医院的停尸间里,他们商量好了,如果谭家骧不派人来,大家凑钱帮素素入葬。
生前如玫瑰般艳丽不可方物的女子,死后竟是零落成泥碾作尘。
她不知道怎么接话,云书却掉下来泪来,蕴兰从前从没见她哭过,她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眼中不知何时也已经蓄满泪水。
“你知道吗?我从来就不信命,没想到竟然有准的一天。”她语带哽咽,用手去擦泪。
蕴兰忍住哭泣的冲动,攥着云书的手说:“本来就不准,谁说你没有儿女的,我让南生和你姓,她以后叫陆南生,也管你叫妈妈,是妈妈,不是干妈,好不好?”
云书破涕为笑:“我不过是感叹两句,你怎么就当真了?”
“我不是开玩笑的,怎么,你觉得南生不配跟你姓陆?而且骆南生难听死了,陆南生多好听呀。”
云书看着好友诚挚的眼光,素素走了,只剩她们两个,她知道蕴兰从来不是开玩笑说大话的人,点点了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陪着云书说了会儿话,她歇下了。蕴兰推门出来,却看到走廊那头,医生带着两人过来,因为逆光,他们看不清立在走廊边上女子的样子,蕴兰却能看清,跟在医生身后的人,好像是谭家骧和黄维中。
她不假思索,下意识地转了身,面对墙壁,正好这时,有个看护端着东西过去,挡了一下蕴兰。
她听着皮鞋的声音在走廊上越来越近,又慢慢远去,转身向那边看去。身形高大,步子迈得极大,穿着有些随意。是谭家骧,不会错的。
他终于还是来了,蕴兰心中有一丝安慰,躲进了隔壁一间空着的病房。
谭家骧直到看见那张床上的白布单,心里才发觉,素素确实是死了。
他对于死亡并不陌生,但却别过脸去,医生惯例要让家属确认一下遗容,看他这样子,黄维中上前确认。
他只看了一眼,就闭上眼睛,不忍再看,是方素素,这个女人,和谭家骧纠缠了那么久,竟然就这样死了。
医生见怪不怪,什么样的家属都有,痛哭流涕的、冷漠不堪的,不医闹就很好了。
他取出死者的遗物——一只皮包,看护已经把东西重新整理好叠在一起,递给黄维中:“我们也是通过这张申请表确认死者的姓名叫方素素,你们可以看看。”
黄维中伸手接过来,翻了一下,看到一张纸,愣了一下,随即递给谭家骧。是一张美国护照的申请表格,能看到素素的名字:Susu Fang
谭家骧有些恍然地盯着这个名字,怎么,她原来准备要走了?
医生已经出去了,轻轻关上门。
谭家骧想到自己和素素的争吵,蕴兰走后,自己怎么看她都不顺眼,连带着也不喜欢那个孩子,多次提出要把她送到美国去。她威胁道,要走,她就带着孩子一起走。
原来,她已经打算走了。
可她现在却死了。
他终于上前,轻轻地揭开那块白布。她的脸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灰白色,和他印象中总是精致鲜艳的素素不一样。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下,那双美丽的眼睛,再也不会冲他眨眼了。
他心里一片空白,好像有什么东西把自己抽空了,好像自己曾经最荒唐的那一段过去,也这样走了。
黄维中不知道何时也已经到了门外,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陪着素素。他发现自己竟然流下了一滴浑浊的泪水。
素素是从哪里来的?他想起来了,金陵的时候他们第一次认识,她偏过头带上那只熠熠生辉的耳环,惊艳了百无聊赖的自己,后来,江洲二人再次重逢,再后来,两人之间只剩下无尽的争吵、怨怼和厌烦。
现在她走了。
他轻轻地重新盖好那块白布。他对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小心翼翼过。
蕴兰躲在空病房里,透过门上的毛玻璃,看着谭家骧从停尸间里走出来。门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是一种她没有见过的木然。
她轻轻地推门出来,看着他们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