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迎面扑来,陈褚那些一针见血的话在脑海中翻涌回荡。
“除夕团圆,陛下念及天寒地冻、路途艰难,不敢惊扰太后清修,特命臣前来为太后娘娘送年节礼。”萧魇敛起心中翻涌的思绪,眉眼微挑,朗声开口。
厚厚的青毡门帘挡住了风雪,却挡不住萧魇刻意抬高的声音。
可裕宁太后仿佛压根儿听不见,不闻不问。
萧魇恍若未觉,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自己的来意。
天彻底黑了。
山间的风愈发凛冽,裹着碎雪打在脸上。
终于,青毡门帘晃动了一下,从里头走出了个老嬷嬷模样打扮的人,在萧魇面前站定,微微欠身:“萧司督,太后娘娘有请。”
话音落下,老嬷嬷轻轻拍了拍手,院中所有伺候的宫人太监鱼贯而出。
跟在萧魇身后的护卫面面相觑。
但,没有萧魇的命令,谁都不会挪动半步。哪怕老嬷嬷都快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萧魇抬了抬手:“你们先去旁边的院子,用些热斋饭,再换身干爽暖和的僧衣,别冻坏了。”
护卫们领命,依言退下。
老嬷嬷挑起青毡门帘一角,侧身让开半步:“萧司督,请吧。”
萧魇抬步正要跨过门槛,就听老嬷嬷在身后幽幽叹了口气,声音酸楚:“萧司督在上京城里住着五进的大宅子,风吹不着,雪淋不到,哪像太后娘娘,在这入冬便人迹罕至的地方受苦。老奴瞧着,实在心疼啊。”
萧魇顿住脚步,冷冷地睨向老嬷嬷:“去年冬日,也是你跪匍在本司督脚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裕宁太后在宫中多么不易,说宫人们捧高踩低、看人下菜碟,连侍奉的宫人都是各处的眼线,求我助太后出宫来五台山清修。”
“怎么,太后来这五台山还不足一年,你便换了嘴脸?”
老嬷嬷被吓得打了个哆嗦,手一抖,青毡门帘没挑稳,落了下来。
萧魇要杀她?
跟在太后身边这么多年,她一直战战兢兢度日,对杀意再熟悉不过了。
方才萧魇看她的那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杀心。
可萧魇怎么会对她动杀心呢?
以往,念在她不离不弃地伺候裕宁太后的份上,萧魇对她一向敬重有加……
“连挑帘这点儿小事也做不好,本司督怎么能放心把你留在裕宁太后身边做掌事嬷嬷?”萧魇声音冷厉,目光缓缓移落在老嬷嬷的脖颈上。
虽然粗了些,但拧断它,也不费什么事。
大雪封山,随便找个雪窝丢进去,待到开春才被人发现,雪水融化,顺流而下,也算是一处天然而完美的葬身之所了。
老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哆嗦着正要认错,就被裕宁太后打断了。
“好了,你心里有气归有气,吓唬一个老奴婢做什么。”
“过来吧。”
萧魇掩去眼底的嘲弄,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裕宁太后倚在软榻上,手里拨弄着一串幽幽泛绿的翡翠佛珠。
灯火昏黄摇曳,映在她脸上,瞧不出慈眉善目,更像是黄泉路上被鬼火包裹着的女鬼,阴森森的。
“怎么,发什么愣?连哀家这个姑母都不认了?”
萧魇似笑非笑:“臣在看这寺里禅房到底能不能遮风挡雪,也在看太后娘娘的日子是不是当真过得那么凄苦。”
“若是真苦,臣怎么也得求了陛下,迎太后娘娘回宫才是。”
方才还在门口嘴贱挑刺的老嬷嬷,缩着脖子跪在门槛边,大气不敢出,生怕自己的小命交待在雪夜里。
她从未见过太后娘娘与萧司督私底下如此剑拔弩张过。
裕宁太后重重将佛珠串拍在软榻上:“萧魇,就因为哀家要染指青州军里的燕家势力,你便这么阴阳怪气地跟哀家说话?”
“当初,是不是你说过,穷其一生,竭尽全力,护哀家这个姑母周全,让哀家得偿所愿?如今才过了多久,你便反悔了?”
萧魇深吸一口气:“不是反悔。”
“太后娘娘,当真要当着老嬷嬷的面,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吗?”
他清楚,裕宁太后既已当着老嬷嬷的面点破他们之间的姑侄关系,那便意味着,老嬷嬷活不成了。
她这是要用一条人命,来平复他的怒火、消除他的怨,叫他看清,为了他,她连身边最亲近的人,也舍得下。
他的姑母真的再不是记忆里的模样了。
在他年少时的印象中,姑母从不会将下人的性命视如草芥,尤其不会是这样对一个伴了半生、情同家人的老嬷嬷。
陈褚说对了。
他的姑母,在深渊泥泞里陷久了,也被淤泥层层裹住。
对姑母而言,到底是真相和公道重要,还是权势和尊位重要?
他想,他有答案了。
裕宁太后心头一紧,像手中牵了多年的风筝线,绷到了极限,随时都要断裂。
她先是仓促地挥了挥手,示意老嬷嬷退下,随即站起身,再不复先前的端稳从容。
“萧魇……”
“哀家知道你怨哀家插手青州军的事。可你想过没有,交在你表弟手里,总好过落到外人手上。”
“咱们才是一家人,才是这世上最亲最亲的人啊
第311章 那我的命是不是也是同样的价值
萧魇低低笑了一声。
什么是外人?
什么又算是一家人?
他以为这世上仅剩的血亲,他曾经全心信赖的姑母,到头来一直在骗他、瞒他。
而那些被裕宁太后称作外人的人……
姜虞信他,愿意陪他一条路走到黑。
姜长晟怀着赤子之心,从无算计。
陈褚步步为营,正按他的计划,一步步成为景衡帝的心头肉,为他所用。
到底谁才是外人,谁才是家人?
“太后娘娘,能否告诉我,显佑帝活着一事,究竟是真是假?若是活着,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这个问题,姜虞和陈褚都好奇得紧,他得把答案带回去。
裕宁太后脱口而出:“自然是活着的,如此大事,哀家岂敢捏谎欺你?”
“若不是有他这个正统在,你苦心筹谋多年,哀家忍辱负重多年,这一切,为的又是什么?难不成,还要眼睁睁看着景衡帝那个乱臣贼子,继续稳稳当当地坐在皇位上吗?”
萧魇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为的是什么?
在那封信之前,他根本不知道显佑帝还活着的消息。
这十一年来,他熬过那么多暗无天日的日夜,撑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从来就不是那个所谓的正统。
“姑母。”
“你我相认,已经四年多了。一千六百多个日夜,你明知我敬您、信您、护您,您怎么就没有想过,早早把这件事告诉我?”
裕宁太后有些不自在,目光偏开:“以前……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萧魇逼视着裕宁太后,“想将青州军据为己有的时候,就是了,对吗?”
裕宁太后哑口无言。
萧魇又道:“那现在,总能告诉我,他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鸩酒是肃宁伯亲手端去的,也是肃宁伯亲眼看着他喝下去的。那时候的肃宁伯,绝不会背叛景衡帝。”
裕宁太后欲盖弥彰:“萧魇,他是你的表弟。你知道他还活着,不该欣喜雀跃吗?怎么倒像审犯人一样质问起哀家来了。”
“再说了,青州军是大乾的青州军,燕家世代忠良,青州军本就该握在你表弟手里!”
萧魇一字一顿:“姑母,先回答我,他究竟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还是说,他活着一事,本就只是姑母在故布疑云?”
裕宁太后止不住地心慌:“是真的活着。”
萧魇没有退让,意味深长道:“姑母既然这么为难,那便让我自己来猜猜,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鸩酒,必然是真的鸩酒。”
“以肃宁伯的心性,端去之前,必定会找人试过,确保酒入喉肠、必死无疑,才敢呈上去。所以,绝不存在当日假死脱身的可能。”
“那是谁在中间动了手脚?”
“徐院使?”
“当初徐院使自请入别宫,贴身照料少帝,当真是自愿的?他有妻、有儿、有孙,有偌大一个家族牵在身后,真的能一点顾忌都不留,说舍就舍?”
“姑母对徐院使说了什么,又让他做了什么?”
“可单靠一个徐院使,还不足以偷天换日。”
“那再让我来猜,姑母是不是暗中拉拢了当初因从龙之功受封的朝中新贵?”
“是谁?”
“姑母又许下了什么,能让那些从龙之臣,甘愿舍下眼前的滔天富贵,跟着您赌上全族性命,行此险招?”
裕宁太后面无血色,心中大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