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个侄子,远比她以为的还要深不可测,还要智多近妖。
“姑母不说话,那就是我猜中了。”
萧魇将裕宁太后的失态尽收眼底,唇角微微一扯,说不出是嘲弄还是感慨。
“姑母的本事,当真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不愧是当年的大乾第一贵女。”
“那就让我接着往下猜吧。”
“四年前我与姑母相认,姑母得知我剔骨换脸一事,除了短暂的心疼之外,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甚至无需我多费唇舌自证,便信了这世上当真有剔骨换脸之术。”
“徐知慎的医术,师从徐院使。”
“徐知慎会的,徐院使自然也会,甚至更为精通。”
“所以,当年也有人用了剔骨换脸。”
“表弟那张脸,自然是不能换的。换了,臣子们便不会再认他,即便姑母有再多信物佐证身份,都无济于事。”
“换的是旁人,徐院使在另一个人脸上动了刀,照着表弟的眉眼,生生造出了一个替身。”
“幽禁别宫那么久,足够伤口愈合、拆线落疤,让不知内情的人都瞧不出破绽来。”
“哪怕眉眼间稍有些出入,也不打紧,旁人只会当作是瘦了、憔悴了,又或是少年人正在长身子,五官长开了些。”
“那个人替他饮下了那杯鸩酒。”
“可是别宫里,除了宫女太监便是护卫,没有适龄的、身体健全,又跟他身形相近的孩童,姑母从哪儿找来的这个人?”
“这里就用上了姑母暗中拉拢的那朝中新贵。”
“那新贵必然深得景衡帝信任,能进出别宫,才有机会把那个孩童送进去。”
“待到景衡帝赐下鸩酒,那孩童当着肃宁伯的面饮下毒酒、当场死透,尸身既验,死讯即出,别宫便不会再布下重重看守。守卫一松,想将真正的显佑帝带出来,就易如反掌了。”
“姑母,我猜的对不对?”
他还有一个更可怕的猜测,始终没有说出口。
那便是,真正的显佑帝,他的亲表弟,或许早就死在了当年的别宫里。
如今,裕宁太后口中那个活着的,才是被重新造出来的。
而那个人选,正是她手中攥得最紧、藏得最深的那张底牌的命门所在。
若非如此,他实在想不通,到底是许出了怎样惊天动地的利益,才能让景衡帝的从龙之臣,在风头最盛、富贵最浓的时候,甘愿背弃新主,转头投向一个已然一无所有的太后?
除非,他们拥立的,从来就不是一个死而复生的旧主。
裕宁太后嘴唇翕动,像是想要失口否认,可那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编不出了。
她属实是没有料到,只不过伸手想染指青州军,竟会让萧魇顺着这根线,拔出萝卜带出泥,猜到了这么多。
可她又不得不这么做。
萧魇手里握着的筹码,太多了。
筹码太多,便意味着不受控。
倘若有一天,他们姑侄意见相左,她该拿什么来制衡他?
萧魇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泪痕横在脸上,被烛火映得发亮。
“姑母告诉我,我在这个局里,到底是什么?”
“一个马前卒?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干,遍体鳞伤是我,刀山火海是我,到最后,需要涤荡前尘、开新朝新气象的时候,再用我来祭旗,用我这颗人头去赚民心?”
“就像姑母最信任的那个嬷嬷……姑母要她死,要用她的命来安我的心。”
“那我的命呢?是不是也是同样的价值
第312章 此事,我不能应允
萧魇垂下眼,浑身都在发冷。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漫无边际的雪山上苟延残喘的活物。
不知哪一日就会被冻死、饿死,又或是被猎人的箭矢一箭穿心。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寻不到。
这五台山,未免太冷了些。
“萧魇!”裕宁太后厉声喝他,像是终于从慌乱中找回了底气,“你是哀家的侄儿!是哀家的血亲!哀家待你多好,你都忘了吗?”
萧魇眼眶里噙着泪,笑着道:“姑母,那你唤我一声燕徵,唤我一声阿徵啊!”
刹那间,房间静了下来,静得像一口封了盖的棺。
裕宁太后原以为,不过就是唤一声名字,三两个字出口,便能把濒临失控的萧魇安抚下来。
这笔买卖,不费吹灰之力,一本万利。
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却像生了根似的死死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唤不出来。
燕家世代忠良,满门忠烈,墓碑上刻的都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名字。
那样的门楣,怎么能出萧魇这样一个满手鲜血又罄竹难书的人呢。
燕家的忠良之名,不能毁在她手里,更不能毁在萧魇手里。
待到将来振臂一呼之时,燕家的金字招牌,才能发挥它该有的分量,才能让天下人心甘情愿地聚拢过来。
可若是不唤……
裕宁太后望着萧魇含着泪的眼睛,心里抽痛了一下。
到底是她的亲侄儿。
到底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阿徵。”裕宁太后退而求其次。
她唤的是阿徵,不是燕徵。
萧魇太聪明了。
聪明到能在景衡帝面前藏住刻骨的恨意,演出一副誓死效忠的模样。
聪明到能一次次揣摩透景衡帝的心思,从无数猜忌和试探里全身而退。
这样的敏锐,如何会听不出这声阿徵里藏着的应付和敷衍?
他的姑母愿意唤他阿徵,却不愿让他再冠上燕姓。
他可以是张徵、李徵、王徵,甚至是萧徵,唯独不能是燕徵……
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明白。
剔骨换脸之后,做了景衡帝的鹰犬,手上沾了洗不净的血,干尽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烂事。他早就无颜再自认是燕家儿郎。
他也从未奢想过有朝一日能恢复真正的身份,能堂堂正正地站回阳光下。
他想的不过是,等死后,能葬回青州去,家人团聚。
可知道归知道,明白归明白。
裕宁太后这个反应,还是让他很难受。
原来,人这东西,嘴上说着不期待,可心里头总还是藏着一丝妄念的。
对,就是妄念。
他也不例外。
萧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都放缓了些:“多谢姑母,还愿意唤我一声阿徵。”
裕宁太后微微一愣,像是没料到萧魇的反应。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烛火被吹得摇摇晃晃,殿内的影子随着光晕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在地上无声地变着形状,像极了人心,捉摸不定。
自以为看清了,攥住了……
“姑母,算算年岁,表弟也要及冠了吧?”
裕宁太后没应声。
“不知姑母给他取了什么表字?”萧魇自顾自继续道,“我及冠快三年了,还没有表字。”
这句话落得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
萧魇想,这是他最后一次在裕宁太后面前泄露自己的期待与脆弱了。
最后一次。
从今往后,都埋进雪后的冻土里。
裕宁太后喃喃道:“禧和。”
“是先皇临终前便已经提前取好的。”
萧魇低声重复了一遍:“禧和。”
“上天赐福,和顺载福,吉庆安宁,灾祸不侵。”
“先皇……一直都很疼表弟的。”
裕宁太后斟酌着道:“你没有表字的话,姑母能否自作主张,替你取一个?”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可她又想,没了她,萧魇在这世间,便是真正的孤魂野鬼了。
即便他怨她、恨她、寒了心,可血脉这根线,终究是断不了的。尤其是家破人亡之后,残存在这世上的那一点血脉。
所以,萧魇不会背弃她。
萧魇很想不管不顾地质问裕宁太后一句……
姑母,你是真的不知道我何时及冠吗?
早在及冠之前,他们就已经相认了。
她明明知道,明明有机会,却从未想过为他取表字。
他从前替她找过无数理由,说的自己都快信了。
可如今想来,以前那些被忽略的、被自欺欺人掩盖过去的事情,太多了。
密密麻麻的。
“不必了。”
“需要表字的是燕徵,不是萧魇。”
“若是燕徵,自有祖父、父亲母亲为他取。”
姜虞会唤他燕徵。
那便只有她配替他取表字,即便不合规矩,即便她不是他的亲长。
裕宁太后有些茫然,拿不准萧魇是不是服了软。
“你可还怨姑母瞒着你禧和活着一事?”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被萧魇孝顺、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