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草摇头。
“要么去御花园,今年皇上花了点心思,宫里的灯做得很漂亮。”
灯草没说话,望着远处被灯光镀了轮廓的山林,“那是什么?”
姬寻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笑了一声,“那是箭楼,上次婉月公主就是在那里朝你射的箭。”
“远么?”
“不远,”姬寻说,“你要不想去御花园凑热闹,去箭楼倒是个不错的选择。站在那里,能看到宫里所有的灯。”
“金羽卫能让我出去?”
“有我在,你想去哪都可以,”姬寻看着她,“包括宫外。”
灯草虚散的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绕,不客气道,“带路。”说完,自己先提脚往前走了。
姬寻摸了摸鼻子,带了点无奈的笑意,快步跟了上去。
有姬寻保驾护航,金羽卫痛快的放了行,俩人上了登上了箭楼。放眼望去,整个皇宫仿佛成了琼楼玉宇,无数花灯沿着宫道花径一路排开,像串起的夜明珠,又像银河落入凡尘,将巍峨的宫庭隔成了大块不规则的图形。御花园中一座数丈高的灯楼拔地而起,璀璨夺目,边上还有做成金枝银花的灯树和七层灯轮,亦是万众瞩目,熠熠生辉。
第296章
是为报断臂之仇
宫里的灯都是造办处的能工巧匠做的,自然比外头的要精美许多,但游览的人不多,且多是有身份的宫妃,莲步轻移,娉娉婷婷,说话也轻言细语,要么抱着铜手炉,要么翘着兰花指,和外头人山人海的热闹场面相比,相差甚远。
灯草记得去年的上元节,她还在肃王府,罢了饭不久,萧言锦便带她外出赏灯,双喜和福伯想去,眼巴巴的看着萧言锦,萧言锦视而不见,只带了冷锋和她,走进了熙熙攘攘的长街。
那一晚,仿佛整个上京城的人都涌出了家门。年青的男子呼朋唤友,姑娘们穿着新袄裙,打扮得花枝招展,年幼的孩子手里提着虎头灯,在街头巷尾窜上窜下的疯玩,还有老人,背着手,对街边的花灯指指点点……
到处都是人,摩肩接踵,萧言锦开始只是牵着她的手,后来见人实在太多,便打开披风把她裹在怀里,她的脸贴在他怀里,听到了铿锵有力的心跳声,那时候她很纳闷萧言锦的心跳为何总是那么快,后来知道了,他说,喜欢她。
街边摆有小吃摊,一摊接一摊,跟长龙似的,食物的香味弥漫在半空,她的呼吸不由得重了,于是他便带着她坐在街边吃汤圆。
她其实是吃过汤圆出来的,但外头的和府里不一样,小小的一只,馅不多,一口一只,满是糯米的清香,至于什么馅倒吃不出来了。
小碗里有六只汤圆,她一气儿吃完了,抬起头来时,萧言锦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只喂给她,她像只小飞虫,被粘在他温柔的目光里动弹不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里漫延,可她当时并不知道,原来那就是喜欢。
起身的时候,他拉住她,用姆指轻轻揩去她嘴角的汤渍……
她当时是什么表情呢?灯草眯着眼在记忆的长河里搜索着……她懵懵懂懂,只是冲着萧言锦傻乎乎的笑。萧言锦对她所做的一切,她都接受得心安理得,一点也不觉得怪异,因为在她心里,他是仁慈的主子,她是忠心的奴才。
往事如烟,她平素并不怎么挂在心上,可在此刻,那些旁枝细节却记得那样清楚,就像河水突然消退,露出河床底下圆润的石头,每一颗都清晰无比。
姬寻环抱着手臂站在灯草身后左侧,已经注视她很久了,他不知道灯草在想什么?但她的神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不冷淡,不漠然,甚至还有点脉脉的温情,空洞的眼睛里有了些许光彩,面瘫脸也柔和了许多,有点姑娘的样子了。
等了许久,灯草仍在自己的世界里游神,姬寻只好咳了一声,打破沉默,“在想什么?”
话音刚落,姬寻便发现,刹那间,灯草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了变化,那点脉脉温情转眼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数九寒天的霜冻。
她缓缓扭过头,空洞而冷厉的眸子死死盯着他,一瞬间,姬寻无端端心里一紧,讪笑着正要说句打圆场的话,却见灯草冷冰冰吐出一个字,“滚。”
声音低哑,明显带了深重的情绪。
姬寻,“……”
明明灯草对他的态度已经恢复如从前,怎么突然间又……
灯草按着腰间的剑,低喝,“还不滚!”
姬寻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一方面觉得好笑,灯草对他拔剑,简直不自量力,另一方面,灯草这副样子又实着让他有点……莫名的惧意。
他当然不怕她,却也不想惹她。除此之外,他还有点恼怒,如果他没猜错的话,灯草刚才在想萧言锦,每次想起萧言锦,她都对他没有好脸色。
姬寻带着愤慨走了。
他猜得没错,灯草越想起萧言锦的好,就越仇视他,在她眼里,姬寻是杀害萧言锦的凶手,她只恨不得能立刻手刃仇人替萧言锦报仇,但也知道,现在还不行,她打不过姬寻。
满腔悲愤无法发泄,她朝着箭楼边的大树猛然临空一掌,她还没什么内力,却也让大树一通摇晃,“刷刷刷”像下雨一样坠下了无数叶片。
灯草惊讶的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棵大树,有些不敢相信,她是怎么做到的……
然而,还不等她回神,一个黑影无声的掠过来,扬起手刀,一掌劈向她脑后。
电光火石间,灯草就地一滚,拔出腰间匕首,黑影已经到了近处,抬脚就踢,灯草不躲不避,果断的刀尖向上一划,寒光一闪,黑影后退,灯草一跃而起,抽出长离,一手剑,一手刀,虎视眈眈看着黑影。
借着远处的灯光,灯草看清面前是个黑衣蒙面人,给人的感觉居然和姬寻有几分相似,露在外头的眼睛闪着阴冷的光芒,他垂着一只手,另一只袖子在风中飘扬着。
灯草打量着他,缓声道,“原来是你。”
渡川,“是我。”
“你一路追杀我,到了皇宫也不放弃,我想知道倒底是谁要杀我?”这个问题也是萧言锦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到死都没解开的谜团。
“这一次,不为任何人,”渡川说,“是为报断臂之仇。”不等灯草说话,他欺身上来,徒手夺灯草的剑,金羽卫就在附近,他得速战速决。
灯草几乎是凭着本能就把剑招呼过去了,练了无数次的剑法终于到了检验真章的时候。
渡川只觉冰冷的剑差点贴在了他脸上,只好错步退开,心里却是诧异,最后一次见灯草的时候,她还只会打打弹弓,发发绣镖,现在居然能拿剑应战,而且招法貌似还不差……这么短的时间里,她是怎么练到这种程度的?
但他依旧没有拔剑,兵器相格,动静太大,会引来金羽卫。
尽管灯草会使剑,尽管他只有一只手,但渡川很自信,凭他的本事,要弄死一个小丫头易如反掌。刀口上舔血的杀手,要是连个没根基修为的小丫头都解决不了,不如趁早金盆洗手,回家种田去算了。
他避开灯草的剑,虚晃一招,侧身扬手,狠狠一劈,灯草的剑应声而落,掉下了箭楼。紧接着又一脚踢掉了灯草另一只手里的匕首。
看着赤手空拳的灯草,渡川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狞笑,闪电般朝她扑过去……
第297章
没有喊你
渡川扑过来的瞬间,灯草纵身往树上一跳,慌乱中,什么都没看清,居然好运的踩中了树桠,但紧接着树身一颤,渡川也跳了过来,落在她身下,枝叶间漏下皎洁的月光,视线并不受阻,俩人一高一低的对视着,谁都没有动。
灯草抓着树枝稳住身子,戒备的盯着渡川。
渡川却冲她笑了笑,“看你还往哪里逃?”说着伸手来抓她的脚。
灯草忙往上爬,渡川虽然只有一只手,在树上却如履平地,压根不需攀爬,提着一口气直直的掠上去,屈起五指,似铁爪一样抓向灯草。
越往上,树枝越纤细,有些承不住灯草的重量,大幅度的摇晃着。灯草死死抱着树杆,拼命的蹬脚,想把渡川蹬下去,但渡川身为经验老道的杀手,又怎会轻易被她踢到,不但没踢到,他的手还触到了她的脚……
灯草大骇,更用力的蹬出去,只听卡嚓一声,她抱着的树杆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只要再摇晃两下,树杆就会完全断开,她将随着断枝一起掉下去。
渡川到这时反而不着急了,做为一名冷酷的杀手,他更喜欢看到猎物濒临死亡时紧张惊骇,被消磨掉所有斗志的模样,于他,是一种快意,更是莫大的享受。
然而,灯草并没有如他所愿,而是做了一个让他吃惊的举动,她沉了沉,用身体的重量压断了树枝,整个人掉了下去,似乎宁愿摔死,也不愿死在他手里。
渡川错愕了一下,跟着飞身下树,发现树并没有他想像中的高,灯草也没有摔死,只是有些狼狈,头发散乱,袍子也勾破了几处,人却是好好的站在树下,将那根断枝横在胸前当成武器,像只小兽,虎视眈眈的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