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故意重重地将镯子套上手腕,举高晃了晃:“满意了?”
“不错。”黑衣林序伸手拾起那支白玉簪,不由分说地插入她发间。簪尖擦过鬓角时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再歪一点就能戳穿我太阳穴了。”尹伊偏头躲闪。
“放心。”他手指微动调整角度,“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个屁!
黑衣林序忽然整个人俯下来,俊脸贴在她颊边。那股熟悉的幽冷气息骤然逼近,让尹伊不自觉地僵住。即便知道是两个人,但这气息与白衣林序实在太像,难怪当初竹林里的织织们都分辨不清。
铜镜中,两张相似又不同的面容并排而立。黑衣林序盯着镜中的影像,眸色深沉难测。
“让开,”尹伊用手肘顶他,“我要洗漱了。”
黑衣林序不耐地直起身,甩袖离去。
待洗漱完毕,尹伊抱着灵猪下楼。二人用过早膳,便往早市行去。
仙门大会的赛制采用积分制,分小组赛、个人赛和团体赛三个阶段。今日进行的是弟子对战,要从两百人中决出一百强,赛事漫长,因此早市依旧人声鼎沸。
黑衣林序在摊位间流连,兴趣连连。
尹伊却心不在焉地跟在后头,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卓然昨夜的话——各派密谋围剿林序之事,是帮忙,还是仅通知就可?
又该不该告诉身边这个黑衣林序?他又会作何反应?是乐见其成还是勃然大怒?也摸不准他的反应。
正踌躇间,一抹熟悉的紫影掠过眼角。
那轻透面纱下若隐若现的容颜,别人瞧不清楚,她一眼认得出是紫衣辛月。毕竟谁还能不认识自己。
趁黑衣林序专注于摊位上的物件,她悄然尾随而去。
拐角处,紫衣辛月正与另一名紫衣女子接头。那女子递来一盆不起眼的小草,叶片边缘泛着诡异的紫纹:“这就是天虫草,你确定情虫蛊真在那林序体内?”
“十之八九。”紫衣辛月接过花盆,指尖在叶片上轻轻摩挲,“若非情蛊作祟,他早该一剑了结了我。可他还记得辛月很爱笑。”面纱下的红唇勾起讥诮的弧度,“连这等细节都记得真切,算什么勘破情关?”
“那就好。”紫衣女子羡慕地说,“听宫主说,他们就要对林序动手了。若是在这之前,能够汲取到林序功法……下任宫主你便有望了。可惜我是男子。”
紫衣辛月微微笑着,抚摸自己的脸,确认自己唇瓣浮起的笑意。
合欢宫历来男女混杂,门人多以幻化后的美貌示人。可男可女,变化随心。不过因修士多为男子,化作绝色少女更方便——那些修为尚浅、道心不稳的男修,各个手到擒来。
不过合欢宫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历代宫主,必须是货真价实的女子。
紫衣辛月捧着天虫草回到灵剑阁主院落,放在院落中,随后她又前去茶厅端了茶过来,这才推门进林序房间。
“大师兄,比赛快开始了。咱们不去看看吗?”她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雀跃,将茶壶茶杯一一摆在林序面前。昨日还唤着“林师兄”,今日便改了口,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林序端坐如松,白衣胜雪,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桌面,精准地握住茶杯。
茶水划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线,分毫不差地落入杯中。
紫衣辛月并未靠近,而是突然转身,双手撑在窗台上惊喜道:“哇塞,外面的花全开了。”声音里满是少女般的欢欣。
她踏着轻快的步子跑到门外,不一会儿捧着盆盛放的鲜花回来,小心翼翼地摆在窗台上。“大师兄,这花放在这里。”她调整着花盆的角度,指尖在花瓣上轻抚,“风一吹就把花香吹进来,满屋都是。”
紫衣辛月倚在窗边,阳光透过花枝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时而低头嗅闻花香,时而回眸望向林序,目光在他身上流连。窗外的风吹动她的面纱,隐约可见唇角含着的笑意。
茶水温热,缓缓流过他的唇瓣。林序握着茶杯。记忆中,也曾有人这样倚在窗边,在赏花的间隙,将温柔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他身上。
紫衣辛月纤细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抚弄着花叶下那株不起眼的小草,指尖在叶片背面轻轻摩挲。她眉眼弯成月牙,无声地翕动嘴唇:
天虫草,你可要快快长大啊。
说罢,她回头看向林序,露出一抹极像辛月的、清浅的、慕恋的笑意。
第72章 四人修罗场(5)因为她要救林序。……
尹伊匆匆穿过人群回到黑衣林序身边,黑衣林序正阴沉着脸在摊位间搜寻她的身影。一见她出现,黑衣林序立刻大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去哪了?”
“小解。”尹伊面不改色地回答。
黑衣林序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视,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下次再不告而别……”他压低声音,带着危险的意味,“我就用锁链把你锁住。”
“知道了。”尹伊无奈地抽回手,余光瞥见远处高台上各派宗主陆续入座。
仙门大会正式开始。虽然只是两百进一百的初赛,水平参差不齐,但对观战的弟子和从未见过仙君斗法的凡人来说,依然充满吸引力。人群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尹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白衣林序的身影。他缓步走向观礼台,紫衣辛月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阳光照在他覆眼的白绫上。
她突然想起昨夜那个梦境——林序独自站在落花之外,孤决清冷,像是自己隔绝了一切。
按理说黑衣林序造成的眼伤并不深,以这个世界的术法很容易治愈。为何他始终蒙着白绫?
是因为那双无情道升起时,那双异于常人的金瞳,还是……他根本不愿再看这世间?
灵剑阁中,白绫下渗出的血迹,在她看来一直都……更像是泪。
林英总嫌林序坠入无情道的速度太慢。可尹伊却觉得,他是太快,简直就像忽然间破罐破摔一样——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阴谋的?
杀王越之时定然不知,所以会不忍,还想送葬回来后查明真相。
到杀驰剑尊和驰夫人时,估计已经彻底清楚了。而杀林英时,则已再无顾忌。
若不杀他们,这些人为逼他修成无情道,只怕会做出更卑劣的事。比如让整个灵剑阁陪葬,又或者……若林序不从,便去寻找下一个牺牲品。
所以他干脆放任自己坠了下去,又希望自己杀了他报
仇?
尹伊隔着刺目的阳光望向高台,心思很乱。
昨夜卓然的问题——若林序身死,她会痛苦吗?
此刻她终于明白,会的。
她应该诚实地面对自己:会的。否则她不会辗转反侧,这般焦躁。
“我有些不舒服,想回房休息。”她突然开口。
“又想逃跑?”黑衣林序立刻警觉地眯起眼睛。
尹伊摇摇头:“昨晚我好奇打开了那个合欢宫的香囊,不小心吸入了一些。”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从刚才开始就头晕目眩,怕是中了什么让人昏睡的药粉。”说着主动伸出手腕,为表诚意般,“你若不信,锁住我吧。这样就知道我不会逃了。”
黑衣林序狐疑地打量着她,却还是依言将黑剑化作镣铐,牢牢扣住她的手腕。
“回去吧。”他最终松口。
他们的客栈就在不远处,二楼房间的窗户正对街道。黑衣林序过了阵抬头,很快看见尹伊的身影出现在窗前,随后躺下,似乎真的昏沉睡去。
理智告诉他应该跟上去守着,万一有人对她不利……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前方擂台上,两名修士正斗得难分难解。
一直藏在灵剑阁山洞里不见天日的他,何曾见过这般多样的功法?更何况锁链相连,稍有异动他就能感知。这么近的距离,足够及时赶回。
黑衣林序最终选择留下,目光重新被比赛吸引。
而此时,躺在床上的尹伊睁开清明的双眼,轻声唤道:“小猪。”
床底传来窸窣响动,粉色的身影一跃而上,灵巧地跳上床榻,迈着小短腿凑到她枕边。
尹伊轻声:“帮我个忙好吗?”
一头粉猪轻盈地穿梭在连绵的屋檐之间,粉色的身影在阳光下忽隐忽现。远处观战的人群中偶尔有人抬头,也只是随意瞥一眼便继续关注擂台。
这仙门大会上,也有灵兽赛。
连巨兽熊和百足蜈蚣都不稀奇,更何况一头看起来就没什么武力值的小猪,估摸也是那个看热闹的修士带的。
灵猪一路疾奔,最终停在一扇打开的木窗前。
刘青崖每去观看比赛,而是独坐案前,翻阅功法。
忽见一团粉色影子跃上桌案,不由一怔:“小猪?”
灵猪将口中衔着的信封轻轻放在砚台旁,抬起前蹄在信封上拍了拍,乌溜溜的眼睛直直望着他,示意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