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姐,想救他么?”
夜风骤起,吹动尹伊的衣袂。她抱起胳膊,抬头看向卓然,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她觉得他好像是无辜的,又觉得这似乎不关自己的事。
“那他要是死了,小师姐会很难过么。”卓然伸手,女子手长白皙的手腕,指腹轻轻按住她的唇瓣,用力微微一压,“小师姐,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你永远要诚实面对我。你会难过么。”
第71章 四人修罗场(4)原来辛月是个喜欢笑……
夜已深沉,客栈的床榻上,尹伊辗转难眠。
她倏地坐起身,在月光下凝视自己的手腕。皎洁的清辉透过窗棂,将她的肌肤照得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在腕间若隐若现。
当初辛灵临终前,将辛月的手交到林序手中时,那竟就是结契的仪式。只是当时她肝肠寸断,全然未曾察觉。
——生死契没解,究竟是因为她对林序有留恋,还是林序对她有?
卓然待她很好,她应该喜欢卓然吗?
还有隔壁的黑衣林序。
若是林序身死,这个分身又该何去何从?放任他离开,以他的性子必定会肆意杀戮;可若留下他,那些宗门又岂会放过这个与林序一模一样的存在…………
“呀。”床底传来细微动静,一头小粉猪轻盈跃上床榻,亲昵地蹭到尹伊身边,拱了拱她的手。
尹伊微微一笑了笑,伸手轻抚它柔软的皮毛。卓然如今意识附在合欢宫弟子身上,本体藏匿不便,将这灵宠托付于她。
灵宠本会随主人修为精进而成长,灵猪虽身形未变,周身灵气却愈发纯净。或许是因为她曾化作它的模样朝夕相处,这灵猪对她格外亲昵,此刻正乖巧地爬在她被褥上安睡。
尹伊也躺了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它。
虽然还想着事,可不久渐渐沉入梦乡。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以前当过这猪,意识共通。
睡着没多久,她便感觉自己轻盈地落在漆黑如镜的水面上。
蹄尖点起细微涟漪,一圈圈荡开。
又变猪了。
没事反正都习惯了。
在天隐宗时,黑暗里的气泡很多。然而这会儿,却是一片无垠的黑暗,只有七颗“蛋”出现在视野里——这么久了,这灵猪学会了去芜存菁了吗?
那七颗蛋,不,确切地说,那更像是七枚剔透、被拉长的水晶球——没有亮片纷飞的那种。
每颗“蛋”中都封存着一个人影,从右至左,她一一辨认:乌剑尊与吴剑尊共处一“蛋”、煜剑尊、驰夫人、驰剑尊、林老阁主…………他们面容冷峻,姿态僵硬,被“水晶球”隔着,很不生动,很僵硬,仿佛只是一个印象似的。
这五颗都像原本就是蜡像,再被透明封闭凝固定格。
她的目光移向第六颗——这颗明显大了一圈,泛着淡棕色。
蛋中的王越之坐在山洞篝火前,跳动的火光在他脸上流转,低着眉眼,久久不言,心事重重的样子。
与其他剑尊不同,这里的王越之仿佛随时会抬起眼来。
山洞中,篝火,王越之……这是黑衣林序的梦?
尹伊再往前,第七颗蛋的大小与王越之相仿。
蛋中映出的是她自己,是今夜逛夜市时的模样,几乎都是她的侧脸,每个画面都镀上温暖的柔光。
这是黑衣林序的记忆。
看来今晚的夜市,确实让他心情不错,尹伊嘴角不自觉扬起。
这梦境很简单一下就看完了。
视线一低,她注意到七颗蛋底部都延伸出细若游丝的银线,向着黑暗深处无限延伸。
这是什么?之前没遇到过。
尹伊迈开四蹄,循着银线前行。
周遭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唯有银线在蹄下微微发亮,走路太慢,她逐渐跑起来。
这是灵猪的意识,好像也能控制速度。
整个黑暗空间仿佛活了过来,与她相向奔涌。
虽没跑很久,却像跑了很远。
直到前方浮现两个全新的气泡,她才放慢速度。
七根银线中,有五根已然消失,只剩两根仍连接着这两个气泡。
右边气泡中仍然是王越之,整体呈现出蓝色,画面定格在夕阳下的青石广场。他半侧着身,唇角含着温柔的笑意,衣袂被晚风轻轻掀起。
青石广场中沐浴在阳光里的王越之——这是白衣林序的记忆?
他们本是一体,记忆相通,所以沿着丝线能彼此找到。
她这是跑到白衣林序的梦境里来了吗?
黑衣林序的记忆里,剑尊们虽被凝固却依然存在;
而在这里,白衣林序的记忆中,他们已然消失——是因为他亲手了结了他们的性命?还是因为修习无情道后彻底抹去了对他们的感知?
唯一相同的,是王越之的身影依然被珍藏着,只是在这里,他被永远定格在了那个夕阳西下的黄昏。
其实他还没有完全忘记王越之吧。尹伊暗暗地想。
尹伊继续向左探寻。
最左边是个更大的气泡,却是空的,没有映出任何人,只有若有若无的气息在其中流转,如同被薄雾笼罩的湖面。
似乎可以进入。
尹伊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
她本以为会看到辛月——毕竟从林序不愿杀她、王越之和黑衣林序的只言片语中,都能推测出他或许真的对辛月动过情,至少在成亲时有过。
气泡内只有一座空荡荡的院落,正是林序在灵剑阁的居所。
尹伊迈着四蹄前进:难道这不是关于辛月的记忆,而是关于他自己的?
她继续前进,只见院落中央站着一个人影,正是白衣林序。
但奇怪的是,此刻的他并非完好无损,而是如现在一般双眼覆着白绫。这是林序最新的记忆吗?
无太阳无风也无云,纯然的白天,什么都没有。
一阵清风徐来,不知从何处卷来片片花瓣。
林序的剑鞘轻点地面,他双手抵着剑柄而立,背对主屋,面朝院门,白袂随风。
那些飞舞的花瓣却似有灵性,全都只落在他鞋尖前半寸之地,不肯再近分毫。
花瓣越积越多,在他面前堆聚。
他的鞋尖之前半寸之地,花瓣堆叠如雪;而身后与足下,却寸花不染,干净得近乎荒凉。
他就这样静静站着,什么也没有,白绫下的面容平静如水。
没有失落,亦无期盼。
尹伊趴下来看他。
风停了,隔了很久很久,再也没有花瓣从院墙那边飘过来,像是那些花不再来。
他站了很久,尹伊也趴着看了很久。
日光大盛,尹伊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
做了一整晚的梦好累,眼睛都有点发糊,正打算抬手揉眼,忽觉得身侧有道修长的黑影。
冰冷的
剑鞘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她的被褥。
“起来,陪我去逛街。”
“……”
如果离开灵剑阁时,她还认为自己被一个阴险狠辣的男人挟持。
现在她认为自己已是魔童之母,正带着一个魔童游山玩水。
黑衣林序居高临下地站着,逆光中他的轮廓镀着一层金边,却掩不住眼中毫不掩饰的嫌弃,他视线落到那头灵猪上:
“你这么寂寞?为何要搂着一头猪睡觉?”
“……”尹伊深吸一口气,胸口被戳中的地方隐隐作痛,忍了又忍,无需再忍,“我知道你之前都在山洞中,很少出来。但是,王越之没有教过你男女之防吗?”
“没有。”黑衣林序答得干脆,他眯着眼,“更何况,我们不是成过亲么。你怕什么?”
尹伊竟然被噎了一下。
黑衣林序还有这段记忆?是,他连婚后林序要送她簪子都记得。
“但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辛月了。走开,我要穿衣服。”
事实上,尹伊也没有太避让他。古代人都穿着里衣睡着,长袖长裤,这里衣对于现代人来说已经十分保守了。
她直接掀开被褥起身,走过去木架旁边,穿上外衣。
黑衣林序望着她,上上下下,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那你干嘛不避忌我?”
“没必要。”
“因为我们成过亲?”
“不是。”尹伊没好气地回答,“因为我开放!”
黑衣林序突然俯身凑近,带着几分恶意的玩味:“所以昨晚卓然那样按着你的唇,你也不拒绝?”
“你偷看?”尹伊手中木梳一顿,从水银镜中瞪大眼睛看向身后的人影。
“哼。”黑衣林序低笑,气息拂过她耳际,“你只说让我走开,可没说不能看。”
“…………”尹伊懒得再争辩,继续对着水银镜梳发。镜中映出身后的黑衣男子,他的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梳妆台上——那里正摆着他昨日非要她买的蛇纹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