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肚子都饥肠辘辘，但没叫膳，沉浸在尚未完全褪掉的情绪中。
清醒时二人总是针锋相对，难得有这片相互依偎的安静时光。
“臣妾永远生不出子嗣了。”
她语调平平淡淡。
“那又如何。你知道朕在乎，也并不在乎。”
他可以有子嗣，也可以没有。
“还是想问问陛下为什么废除整个后宫，明明陛下没有太子。”
她被一丝莫名的忧郁笼罩，“陛下有了别人也能继续拥有臣妾的。”
顿了顿补充，“臣妾就问问，没有干涉陛下的意思，陛下别生气。”
朱缙软玉温香在怀，并没感到眷恋温馨的快乐之感。
她虽然和他躺在一处，心从来没有和他一起过，她近在咫尺也远在天涯。
他和她本来能做名义上夫妻，但她拒绝了后位，连名义上夫妻都没得做，这一刻他好荒凉。
“有你就够了。”
朱缙听她语气恳切虽未怪罪，也不容她继续说下去，捂住了她的嘴，掌心与她的唇相贴，消灭那些不想听的话。
“朕已经有你了。”
林静照被他欲语还休的隐晦情感淹没，嘴被捂着，仰头望向他。他目如冻着凝冰，下俯她那双水银丸明亮的眼睛，轻轻如羽毛般的吻了几下。
其实他还是盼望她做皇后的，百年之后合于一坟，可自从她拒绝了他，他再说不出口。
那诡异的帝王自尊心在作怪，他的皇后之位并非非她不可。
他无情囚禁她，也有报复她之意。
可为了报复她，他为何不重启后宫？他左右新欢在怀岂非更好地挽回尊严？……内心深处他不愿接触别人，对别人毫无兴趣。
他不愿输给陆云铮，陆云铮能做到的他也一样不差能给她，富贵，宠爱，关怀，一生一世一双人，矢志不渝，妻之位，她从没回头看他一眼。
长久的冷落使他一直有恨，他若先死，一定杀了她陪葬，一定，到了阴曹地府也要纠缠。
他谎称只要她的身体不要心，她就真那么狠心不把心匀给他半点。
“林静照。”朱缙雪崩般汹涌的情绪在内心滚荡，欲和她吐露心声，却见她安详闭着眼，已然睡熟了。
即便在睡梦中她双臂仍搂着他的腰，在他怀中熟练找到合适位置，长久以来日积月累训练的结果。
朱缙情不自禁露出一个哂笑，拍了拍她的背，唤人将蜡烛吹熄。
夜漫长。
……
翌日，林静照对镜梳妆。
朱缙拿了支金灿灿凤钗在她墨发边比了比，最终还是放下了，用一朵洁白微绿的山茶花点缀在她鬓，简洁又美丽，花香晕染了她整个人。
他品味甚好，不爱大金大银。
林静照摸着鬓间柔软的山茶，“如今臣妾怎么打扮也要听陛下的吗？”
“嗯。”他丝毫没有自觉，挑了挑眉梢，大言不惭地答应，“你是朕的，当然一切听朕的安排。”
她赌气欲将鬓间花朵摘下，“那臣妾偏不要戴这朵山茶……”
朱缙及时制止，俯身贴脸在她颊畔，山茶花薄薄的一片夹在他们肌肤之间，揉碎出幽香，“别任性，不戴山茶也别穿别的衣裳了。”
她是他的菟丝花。
林静照顿时红到了极点，张口结舌，极度惊讶，上气不接下气：“你……”
朱缙幽幽一笑。
毕竟比起她打扮，他更喜欢她在榻上洗尽铅华一尘不染的样子。
“你自己选择。”
他吻咬了下她耳垂，毋庸置疑。
林静照最终还是乖乖戴上了山茶花，选择接受他的安排。
她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裙衫，毕竟衣裳还是不能不穿。
第126章 番外一 “你是我妻。”
林静照上好了妆，朱缙捧着她皓白的脸左右端详，她本生得清丽，鬓间鲜洁沾露的山茶花更相得益彰。
他定定凝视了半晌，将她揽在怀里揉吻，微叹道：“甚美。”
林静照敛去目中冷默，任他随意搓揉。她不过是他的笼中鸟，他想怎样欣赏都可以。她能指望的仅是他指缝间漏出的仁慈，像丝萝依附乔木苟活。
“三尺青锋可以在臣妾这里多留几日吗？”
她低声恳求了句，无精打采，“那剑现在于臣妾来说不过是玩具，臣妾武功已废，无法再驾驭使用，不会造成丝毫威胁的。”
朱缙声音不见温度，轻轻又朦胧：“剑是你的，便留下吧。”
林静照一喜，“谢陛下。”
她眉间落了些温色，此刻竟诡异地觉得他人不错，对她很好。
随即清醒厌恶自己的懦弱，明明是他毁了她的一切，打了一棍子给了一糖豆，坏事做尽的恶人做了一件不算好事的好事，她就觉得他好了。
她果真被驯化了。
她内心膈应难过，强行逼退失落感，肃然敛容，骨鲠在喉。
朱缙握住她的柔荑，道：“朕去料理政事，中午陪你一起用膳。”
林静照点了下头。
尚沉浸在方才莫名其妙的情绪中，头咝咝啦啦地疼，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以沉默应对。
朱缙恋恋不舍吻了一下她的白额，才迈步离开。
林静照瞥着他的背影，很清楚自己从始至终没有爱过他。即便日久生情，生出的也只是君臣间的畸形情谊，而非其它。
她双臂重叠趴在桌上将自己埋在臂窝里，宛若蜗牛钻进了壳。
迟些，司礼监的人送来一只黑毛蓬松的小狗，两只耳朵耷拉着，眼睛金亮亮，吐着长长的舌头，叫起来嗓门儿发尖，活蹦乱跳，惯会谄媚讨好主人，汪汪的狗吠声给幽静显清宫染上了一层活气。
“这只小狗只有一岁，平时养在库房里无人照料，本要把它送出去，奴才见娘娘心善，平日又多得闲，自作主张求娘娘代为看养。”
张全绘声绘色地说，其实哪是他送的，他有十个脑袋也不敢自作主张往显清宫钟灵毓秀之地乱塞活物。
一切皆是陛下的命令，陛下见娘娘平日在显清宫精神抑郁，恍恍惚惚，刻意弄来这只小狗作陪。
林静照讶然，猛见活物精神骤然抖擞，惊喜道：“这……这不合规矩吧，陛下爱洁，回来要迁怒的。”
她嘴上这样说却忍不住爱意横怜，蹲下来轻摸了摸小狗，小心翼翼，柔软的兽猫带来极其新奇的触感。
那小狗是大明本土狗，极其招人喜欢，吐着粉舌头一直灿烂地笑，林静照禁不住被笑容感染笑了笑。
张全劝道：“娘娘留下吧。”
林静照无法放宽心，她怕小狗和三尺青锋一样，好不容易培养了些感情，在朱缙回来后被迫生生分离，莫如一开始就没感情。
她强行忍住爱怜，小狗兀自在撒欢舔她指尖，起身道：“罢了，这不合规矩，张公公快些送走吧。”
张全一噎，无法直言狗就是陛下送的，斟酌了片刻：“娘娘若喜欢不妨留它两个时辰，待陛下回宫，奴才再将它偷偷送出去。”
林静照微感疑惑，张全这些唯皇命是从的狗腿子们何时敢背着陛下瞒天过海了？念头仅在她心间一闪，未曾细想，毕竟她情愿留下这只小狗，哪怕多一刻时间。
小狗的到来使整个死气沉沉的道观多了几声狗吠，多了鲜活之气和欢声笑语。它只有一岁，林静照给它起名叫一岁。虽然一岁与她的缘分只有一刻，对她来说是莫大的慰藉。
林静照陪着一岁玩，一岁陪她在道观中跑来跑去，失了平日的庄重威严，抑郁扫荡而空，唤醒了她的少女心气，跑得大汗淋漓。
她从心底感激张全，对张全这宦官平日的深恶痛绝化为一腔感激和喜悦，愿意和张全交际，话比以前多了。
张全看得出来因为这简简单单一只小狗，娘娘与他化敌为友了，娘娘看他的眼神善气迎人，把他当成好人。
可问题是一岁不是他送的，陛下送的，这些好处不该他拿，该陛下拿。陛下隐匿姓名，明明在乎娘娘却不和娘娘光明正大说。
一旁的宫羽有意无意瞪向张全，娘娘该给陛下的好全给张全了，张全这脑袋怕不想要了。
“张公公，”林静照隔着老远喊道，擦擦身上的泥和汗，犹残余了几分兴奋，“陛下说中午回来用膳，你们把一岁送走吧。”
她还真是掐时精准，最大程度上保护小狗。陛下对她而言恰似阎罗夜叉，牛鬼蛇神，须小心谨慎提防。
张全恭敬答诺，虽然并没必要，还是依照皇贵妃娘娘的意思将狗牵走了，小狗吐舌回头恋恋不舍。
林静照内心亦恋恋不舍，为了保护一岁唯有这么做。宫规森严不可僭越，一刀一溅血，她不想越雷池。
狗离开，道观重新恢复了死寂。
一滩无澜的死水，那些暂时被忘掉的悲观情绪卷土重来，林静照形单影只，孑然一身，默默回宫梳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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