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树梢,树叶瑟瑟颤动,宫人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侍卫们严格警跸,一切皆是那么安静。
午膳时,陛下与内阁诸位大学士尚在议事,来不及赶回。
林静照独自一人拿起筷子,暗暗懊恼,早知便不早早送走一岁了。
送都送走了,没有再讨回来的道理,且当自己人生中一个彩虹般的小插曲,将它忘怀吧。
午后阳光和煦,暖而不晒,枝头雀鸟叽叽喳喳,微风习习。
芳儿和坠儿提议让林静照去树荫下乘凉,草地绵软,蓝天清澈,有一些新摘的樱桃。
林静照应了,倚在树下,树枝缝隙处投下一道道浅淡的阳束,并不如夏日里那般滚烫逼人,春风慵懒无力吹得人无精打采,又凉又暖。
显清宫有一个好处便是淳朴自然,野趣横生,幽篁竹林,清风洗面,是最接近天与地的玄修之所。
皇帝登基后亲手改建设计的,不像其他宫室那般金殿碧瓦,根本接触不到泥土,层层叠叠的文砖墁地,烈阳只能在坚硬的荣华富贵中熔化。
林静照半梦半醒间感觉一片树叶撩过秀长眉睫,痒痒的弥漫在温暾的树荫之下,不绝如缕,一股袖香在鼻尖袅袅翩翩,锲而不舍勾弄着她的心弦,引得她要打哈欠。
她睁开眼皮,看到朱缙修洁颀长的身姿,静逸明秀的五官,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勾勒出一条朦胧的春日曲线,既有夏的炎热也有冬的寒凉。
她怔了怔,半晌才缓过了神。
“陛下来了。”
朱缙轻嗯了声,身上浸染了阳光浸润的郁金姜黄之色,霁青的太极道袍,看起来比平日温柔数分。
“内阁吵了起来,耽误了些时辰,没来得及陪你用膳,朕失言了。”
他娓娓和她交代原委,“原谅朕。晚上陪着你用螃蟹宴。”
林静照巴不得他远离她,颊如莹白的玉色,轻微一笑:“什么季节就用螃蟹,哪里担得起。陛下言重了,臣妾只是陛下的一个妾啊。”
准确地说是囚妾,玩物。
朱缙闻此目中溅出冷金霜白的寒光,字字道:“你是我妻。”
即便她拒绝了后位。
他铿锵坚定。
她的心一直不在他这里,筑下这间牢笼,他也是为了想用自己的方式留住她。先留住人,心早晚也能留住的。
林静照偏过头去,视线向下,又落入了无话可说的尴尬沉默状态。
朱缙随手拿起一颗醉颜酡红的樱桃塞入她唇间,指腹捻了捻她饱满的唇,汁水涌出,染了一手茜红。
林静照怔怔张嘴,甜味在舌尖弥漫融化跳跃,忍不住抿了抿。
“甜吗?”她问。
他笑,“你问朕?”
她撇了嘴,雪腮暗暗鼓起。
朱缙禁不住宠溺,扯了扯。
“让朕也尝尝。”他轻悦道。
林静照拾起一颗樱桃递给他,他却摇首:“不是这么尝的。”
她蹙眉,尚没来得及反应,朱缙便捧住她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往前带,唇直接贴在了她的唇上,清新的樱桃气息在彼此之间萦绕回荡,颊齿留香,宛若触电一般。
“挺甜。”他得意。
林静照懊恼,后知后觉自己被轻薄了,却又无话可说。一层层樱桃红晕渐渐袭上面颊,榻上榻下吻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脸红。
“陛下一定要这样吗?”
她铮铮。
朱缙好整以暇,怀着几分戏谑的心思,微闪的唇间暴露了心事,余温随轻柔的春风飘荡,掌心温凉而沉稳。
“这样不好吗?”
他斜瞄式微笑,狭长的目眨了眨仿佛沾了阳暖的光,冷白的肌肤如玉石,仙风道骨,眉清目秀,说不出的英俊,平静而山高水深,神态恰好挠到痒处,沉浸在蜜罐儿里,两个人都在享受,在微风习习中极是受用。
林静照心跳漏了一拍。
随即,冷了下去。
他在勾她。用这种方式。
她鄙夷地撇了撇嘴,“堂堂一国之君也要行如此卑鄙的色诱之事吗?”
朱缙坦坦荡荡,光风霁月,爱溺式地掐住了她的下颌:“朕有吗?”
“有。”她笃定。
他靠近,将她垂下来的一缕发轻轻挂到耳后,半开玩笑地柔哑道:“那爱妃上钩吗?”
林静照被他困在了狭小空间中,相距咫尺,鼻尖儿堪堪能触碰到。
他眼帘深处有种受人心魄的魔力,闯入其中无一例外会成为俘虏。
她欲躲避,他不容。
“林静照,看着朕。”
朱缙平淡清远的嗓音中含有帝王威严,不怒自威,哪怕一句寻常的话都像圣旨。
林静照下意识抬起眼帘,他的瞳孔倒映着她,她的瞳孔里倒映着他,这刹那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缓缓凑近似又要吻她,她并未抗拒,脸色晕红,绵绵双手搭在了他的窄腰上,微微仰着脖颈来奉承他。
空气旖旎,恰在此时,一声清脆的狗吠之声打破了这氛围。
林静照下意识惊,浑身如被泼了瓢冷水,刚才让张全将一岁带走,怎么现在仍听到它的叫声?
朱缙显然也听到了。
“什么。”他淡淡问。
林静照十分紧张,掌心捏着冷汗,试图掩饰过去,脑中不断回放着帝王凶残嗜杀的样子,“没什么……”
“带上来。”朱缙径直道,不是对林静照,而是对不远处张全。
张全遵命,将小狗牵了过来。
林静照的心崩到了极点,朱缙爱洁,大抵容不下一只小狗。
第127章 番外一 “之前的事你原谅朕。”……
这一刹那林静照内心无比责怪张全,身为司礼监资历最老的宦官,竟连皇宫生存的第一要义都不懂。
皇帝陛下若迁怒下来,不单小狗吃不了兜着走,她和张全也难辞其咎。
张全将一岁牵来,立在原地等候发落,一岁适时乖巧地坐下。
本以为朱缙要锋芒毕露喊打喊杀,谁料他熟练招呼一岁过来,一岁欢欢脱脱摇着尾巴,对他竟比谁都亲切。
朱缙施施然摸了摸一岁油亮的黑毛狗头,在林静照一片诧异的目光中,静静道:“喜欢它吗?性子很粘人。”
林静照后知后觉,讪讪道:“原来这只小狗是陛下的。”
怪不得张全敢肆无忌惮带入显清宫,敢放到她的身边。
张全俛首而立,面含微笑。
朱缙闪烁着几星明智的火花,“你给它起了名字叫一岁,现在是你的了。”
林静照怦然,两颊微微发烫,垂首亦饱含精气神地抚摸小狗,不太过瘾,直接将小狗紧紧抱在了怀里。
她埋着狗狗:“谢谢陛下赐予的这份礼物,臣妾很喜欢。”
朱缙眉梢轻挑,上扬地嗯了一声。
林静照将视线转开,内心起了不可言喻的波澜。她想恨他,继续冷战对峙下去,可他送了她小狗,多可爱,快把她的心熔化了,他手段真是高明恶毒,竟这样卑鄙地钻空子。
“朕有时也想逗你开心,但更多时候不知该怎么做。”
朱缙忽然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深垂的眼含着粼粼星河,一身道袍如冰雪般洁白,沉淀之白酒,温暖的阳光在他肩头忽闪着,春寒散尽,宛若僻静仙境中无人问津的仙人。
“你可以告诉朕吗?”
他扣住她的掌心,春阳般和煦。
林静照第一次看清了他,潇疏英俊。绵柔淘气的小狗在手底下钻来钻去,她坚硬的心裂开了一条缝。
猛然间他好像不是亿人之上的皇帝,褪去了残酷冷血的伪装,变回了那个光风霁月的年轻湘王世子。
“朱缙……”她不想欠恩,尤其是情恩,但留下这只小狗确实欠恩了。
明媚春日世间,她探身过去将花香与春风一吻递上他的唇,蜻蜓点水,她主动的,潋滟着盈盈春色。
吻罢,她湿润凝视着他,一动不动。这是她的回馈。
朱缙漆黑的目冷不丁透进了天光。
褪去这具寒冷的冬衣,恰似万物复苏充满希望的春天,他和她的感情被春光照射,晒透了角落处的霉瘢。
他亦一动不动,良久才回神。
一岁已在中间活蹦乱跳了太久。
“皇贵妃,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阳光曝晒,峰峦之巅残雪仍驻。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融化并非一两日之功。但使阳光透过乌云照耀大地,早晚有化解冻土的一天。
……
在饱含痛苦的漫长岁月里,林静照说服自己尽量去适应。
今生她注定无法踏出九重宫阙,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好。
忘掉仇恨,迫使自己爱上那位九五至尊的道君皇帝,是唯一的救赎。
她的心早已千疮百孔,扎满了刺,即便那些刺拔出来,原处仍然留下了孔,一生都无法修补好。
而今所求不过是快乐些,自由些,得过一日是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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