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默默扯过被子将自己捂住,定然因为昨晚贪凉没盖被子,所以才做噩梦。
梳洗,妆罢。
和陆云铮坐在长廊下说起这件事,陆云铮不以为然:“梦只是梦,光怪陆离做不得真,我们周围哪有修道之人?杳杳你近来一定太累了才老胡思乱想。”
林静照坚持道:“陆郎我没开玩笑,那梦特别真实,像以前发生过一样。”
陆云铮劝道:“要我说,杳杳你该早些离开陛下,免得日夜疑神疑鬼。你从陛下还是太子时便追随左右,而今陛下登基,府里受到了褒奖,伯父的官职借光擢升,该功成身退了。宫里马上要选秀了,你一个女子来来回回出入后宫终究不方便。”
林静照从陆云铮话语中敏感闻到一丝醋味,陆云铮总想让她从宫里退出来,做相夫教子的好妻子,贤内助,永远围绕在他身边。
但她不愿意,她付出了很多,而今陛下登基,证明押宝押对了,为什么不更进一步?她和陆云铮政见始终不和,自然说不清道理。
“你我也好赶快大婚,了却一桩心事……”陆云铮悄然朝她肩头摸来,涎着眼要将她纳入怀里,林静照不悦躲开,“别闹,我要去宫里当职了。”
“又去宫里,你对别人比对我上心多了。”
陆云铮嗔怪,扯着她的袖子不让她走,黏黏糊糊,“真该找锁把你锁起来,让你只属于我一个。”
林静照右眼皮直跳,噩梦情景又浮在脑海中,锤了陆云铮一暴栗:“胡说什么,我讨厌控制欲强的男人。”
撂下这句话,她便负气入宫。
陆云铮搔了搔首,无可奈何。
拉帮结派的事他才不屑得做,建功立业一定要堂堂正正,或在沙场上冲锋杀敌,或在考场上妙笔生花。
他天生不是习武的料,文科考试虽然考了几次没中,一次就中的那是凤毛麟角,有朝一日总能考中的。
皇宫,昭阳日影,御柳垂金,处处充斥着肃穆庄严,不敢高声语,来往宫人皆屏气敛息,小步快走。
林静照来过这里许多次,还是禁不住被美景所迷。她不要做深闺怨妇终日消磨在丈夫和孩子上,她要做那九天的凤凰,触摸天门,在朝廷有一席之地,振兴门楣,光宗耀祖。
陆云铮根本不懂她。
小小的江府局限了她的视野,唯有皇宫才能实现她的抱负和野心。
许多形形色色的太监进进出出,陛下以宦官实现对臣下的监视和控制,锦衣卫是真正的男人,进出后宫并不方便,所以东西厂远远超过了北镇抚司,跃升为陛下心腹。
听说两地藩王因削藩太严酷在家中自焚而死,陛下手中有一张杀人榜,上面尽是被囚一方的藩王。
“湘王新丧,十九岁的世子袭爵,不日将跋山涉水到京城来讨封。”
朱泓在纸上圈出湘王的名字,其他许多藩王的名字已被朱砂笔勾画了大大的叉子,一命呜呼。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一场鸿门宴,那位年轻世子将有来无回。
“你替朕好好招待他。”
林静照遵旨,她是一个掌握机密的女官,任务是混在迎接藩王的使节之中,充当皇帝的心腹,将蛛丝马迹一毫不漏禀告给皇帝,必要时为皇帝充当杀手,送那位湘王世子上西天。
主仆配合默契,以前都是这样做的。这次不知怎的林静照有种心慌的感觉,下意识躲避,许是这两日夜间受寒频频噩梦,导致精神不宁。
“怎么了?”
朱泓看出她脸色泛白,安慰道:“没事,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
穷乡僻壤没见过世面的末流世子,不懂什么谋略控权之术,便是湘王本人也不足为虑。
林静照听从内心的直觉,劝道:“臣晓得陛下削藩之心,何不徐徐图之?操之过急,反受其害,目前各地藩王已被逼出反意。”
朱泓乜了她一眼,淡淡责怪:“你终究是女儿家,心慈手软,不懂得朝政大事。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皇权的争斗永远是这么残酷的。”
林静照语塞。
她不懂朝政,太后却懂。
陛下过于依赖太后,将太后的话奉为圭臬,百依百顺,完全没有自主性,想削藩也没有这么快的。
朱泓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杳杳,你从潜邸就追随朕,是朕身边最信任的人,朕的左右手。知道你大婚将近,一次次将任务堆给你,实在辛苦了。待料理了湘王世子的事,你便可以好好休息些时日了。”
林静照默然一笑。
她这样的属下不在于武功有多厉害,智谋有多高超,而在于她是个女子还会武功,隐蔽性极强,混在人群中宛若一个侍女,不易被人发现,能行使一些秘密的侦探活动。
朱泓曾问过她愿不愿意做锦衣卫,林静照想到不日要与陆云铮结伉俪,得考虑陆云铮的感受,便拒绝了,不做那刀尖舔血的走狗勾当,否则陆云铮绝计不会答应。
湘王府。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着,门前两只灯笼裹上了白森森的缟素,纸钱纷飞,下人皆腰缠白布,容颜憔悴,黑压压的气氛压在心头,雨色的阴沉。
湘王新丧。
湘王是仁慈之人,此生谪居湘地,虽无大的功业建树,亦不像其他藩王那样欺男霸女为祸一方。
夫妇俩感情和谐融洽,时常施粥施银,积善积德,备受当地百姓爱戴。
湘王膝下仅有一子,神清骨秀,冰雪聪明,嗜好读书,三岁便启蒙了,湘王一笔一笔亲自教他读书识字,温文如玉,翩翩有松下清劲之风。
湘王夫妇时常叹息,凭孩子的聪慧若非生在帝王家,明明可以走科举的道路,将来当官造福一方百姓。
可惜了,既为藩王之子,一辈子只能困在王府这方小小囚笼之中,受皇权豢养,断送仕途,做个糊涂享乐的王爷。
湘王因一场风寒毫无征兆病倒了,人有时很强大,有时很脆弱,因一场小小风寒轻易被夺去性命。
世子方弱冠之年,被迫袭了爵位,主持王府诸事,有条不紊料理丧事,统领下人,抚慰哀痛欲绝的母亲和亲眷。
丧事还未完全办完,京城便传来了消息:皇帝宣湘王世子入京。
名义上是皇帝闻湘王讣告悲痛欲绝,拟封世子以爵位,兄弟相见。
实则周遭各地藩王陆续被传来被削藩致死的噩耗,趁着湘王新丧,皇帝准备一举铲灭湘王府。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湘王妃抹泪涟涟,万万不愿爱子入京。湘王已被一场意外的风寒夺去了性命,上天何故如此残忍,连唯一的儿子也要收走。
朱缙半跪在湘王妃面前,温声安慰:“母亲且收泪。圣旨违拗不得,即便是鸿门宴也得赴。儿此行定谨言慎行,珍重自身,不让母亲担忧。”
湘王妃擦了擦泪,以一杯水酒送别爱子,捻一抔泥土放于酒中,盼望爱子早去早回,平安无恙。
“儿务必早些归来。”
藩王入京不得带兵,翌日朱缙在东西厂宦官的重重监视下奉旨北上,腰上披着丧麻,孑然一身,身旁仅有一个沉默寡言的侍从宫羽,据说也是个奶妈之子,低贱之人。
因皇帝对各地藩王实行削藩政策,藩王在内阁众臣眼中犹如洪水猛兽,是最被打压的对象。
前来迎接的使节仅寥寥几个宦官,态度鄙夷轻视,不像样子。居住的使馆也是普通的会馆,条件简陋,根本不是藩国应有的待遇。
从湘地到京城千里之遥,途经了陆路水路等,舟车劳顿,奔波辗转。
朱缙冷眼旁观迎接的使节,默默晓得了一切,鸿门宴,还真是鸿门宴呢。表面礼节周全,叙了寒温,暗暗思忖求生之策。
迎接的宦官之中以款步徐来的姑娘在其中,她虽作男子打扮,但那窈窕的细腰,清秀的面孔一看便是女子,身份特殊,宫里特意派来的女官。
她标准行礼,并无其他宦官那种倨傲之气:“世子远道而来,下官等候良久。舟车劳顿,明日陛下在宫里设宴款待,今日请世子早些歇息。”
朱缙亦斯文一颔首。
“多谢。”
双方抬起头来,视线撞在一起,猛然像鹅卵石溅入溪水惊起水花,皆有种莫名似曾相识的感觉。
第129章 番外二 被关在同一室。
看清了对方面容后,林静照瞳孔顿时冻住,颊上一丝丝爬上纸一般苍白,深度的怀疑在内心动荡。
素来稳重的她脚步竟些微踉跄,头重脚轻,呼吸急促,好似一时间目睹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
不,她确信不认识湘王世子,南北相隔的二人从未见过面。
某种冥冥之中磁场横亘在他们中间,他一出现就像噩梦笼罩在她头上,让她猝然找到了几日来噩梦的源头。
怪不得朱泓派她来迎接湘王世子这桩任务明明简单,她下意识抵触。
但无根无据,她不能使个人情绪影响到国家大事。也许陆云铮说得对,近日来她太劳累了精神错乱,才导致这些幻觉,因为梦境判一个人死罪根本是荒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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